接下来的几天,明晓像上了发条一样,每天准时出现在清风楼门口。她依旧是男装,她进店,不点贵的,只点一碗最便宜的面,五文钱,清汤,几根青菜,面上飘着几滴油花。她端着面,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慢慢地喝,慢慢地听。
店小二看见又是她,脸色就不太好,但又不好赶她走。他端着托盘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快得像在躲债。
明晓也不恼,只是低着头吃面,耳朵却竖得像兔子。她听邻桌的客人聊天。两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一边喝酒一边说:“今年的秋粮怕是收不上来了。”
“可不是嘛,我那个做生意的朋友,上个月来信说,这又是蝗虫,又是水灾的,庄稼全毁了。”
“那粮价还得涨。”
“涨就涨吧,总得吃饭。”
明晓默默记下来。
蝗灾水灾,粮价涨。
她又听另一桌。几个穿短褐的脚夫,一边扒饭一边说:“码头最近活多,可工钱没涨。”
“能活着就不错了,没看那些灾民,连饭都吃不上。”
“听说城外又来了好几批,棚子都搭不下了。”
明晓又记下来。码头活多,工钱不涨,灾民增多。
她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子,一支炭笔,低头写了几行字。她的字很小,很密,像蚂蚁爬在纸上。
她写,某月某日,清风楼,听甲桌客商言,开封附近,秋粮绝收,粮价将涨。听乙桌脚夫言,码头活多,工钱不涨,灾民增多……
写完了,合上册子,塞回袖子里。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店小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越发警惕了。
她没理他,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还是那碗最便宜的面,还是那个角落靠窗的位置。
店小二的脸色更差了,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人的道理?何况她每次都付钱,不多不少,五文。
明晓低头吃面,耳朵继续竖着。今天的话题更多了。有人议论解试,说今年的题难,说考官范师道是个刚直的人,说不喜欢花哨的文章。
有人议论顾时,说他的诗写得好,说他有骨气,说他被周元辉打成重伤还去考试,真是硬汉。
还有人议论起前几天的日食,说那是天狗吞日,不祥之兆,怕是要出大事。
明晓听着,心里默默记着,手里的筷子却慢了下来。
日食……果然又是日食。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可那预感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
她吃完面,站起来离开。
她路过后院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几口大缸,几捆柴火。角落里有一扇小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可她竖起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面涅那位……
一个声音说,低沉,沙哑,像含着一口痰。
明晓的脚步骤然停住。
面涅……狄青?
她心里一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听说了。那位翰林学士又上书了,那位相爷也联名了。”
另一个声音说,尖细,急促,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
“又是水灾,又是天狗食日的。说是上天示警,武将不除,天灾不止。”
“还有那些谣言,说什么那位家里‘家犬生角’、‘宅有光怪’,都是不祥之兆。”
……
明晓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翰林学士……说的是谁?欧阳修吗?相爷……是文彦博吗?
等等!
狄青不是已经被罢免了吗?
她记得是顾时说的。顾时说,欧阳修上《论水灾疏》,说水灾是上天警示武将掌权,所以狄青被罢免了,出知陈州。水灾是五月的事。
现在是八月,是日食,怎么会又弹劾?
她想起顾时问她的话。“重文轻武好不好?狄青该不该被那样对待?”她以为那只是试探,只是评估,只是他在看她值不值得。
可现在看特别不对劲,这些人没必要私下乱说,那么只有顾时……
她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她听见里面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那几位这次是下了狠心了。奏疏,句句都往面涅那位心窝子上戳。”
“还有那些谣言,也不知是谁编的。可传出去,就是天意。”
”“唉,一代名将,落得这个下场。”
……
明晓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想推门进去,想问问那些人,狄青到底怎么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前厅,找到店小二。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塞到他手里。
“小哥,帮个忙。”
店小二看着那把铜钱,又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疑惑,也有贪婪。
“什么忙?”
明晓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那间房,待会儿我去上菜。”
店小二愣了一下。
“你去?你会吗?”
明晓点头。
“会。”
店小二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把铜钱,咬了咬牙。
“成。就一次。”
明晓和店小二借了身衣服换上,端着托盘,走到那间房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都是四十来岁,穿着绸衫,戴着方巾,看起来像是商人,又像是士人。他们看见明晓进来,没有说话。明晓把菜一盘一盘地放在桌上,耳朵却竖得像天线。
她听见他们在说。
“奏疏引经据典,滴水不漏。说是上天示警,武将不除,天灾不止。还说‘家犬生角’、‘宅有光怪’,都是不祥之兆。”
“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上面本来就忌惮,再加上这些人火上浇油,怕是在劫难逃了。”
明晓的手在抖,可她端着菜,稳稳地放在桌上。她没有看那三个人,只是低着头,把菜摆好。她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放下最后一盘菜,端着空托盘,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步子很稳,很慢,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她走到后院,靠着墙,心一点点冷到冰点。
她现在可以确定,顾时当初是骗她的,当时狄青还没有被罢免。可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