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走遍了汴京城的大小书铺,从城东到城南,从城南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北。她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翻,可没有一家书铺卖她想要的那种类似邸报报纸的东西。
甚至有的掌柜听到她要的东西,脸色就变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那东西不卖。”
有的掌柜倒是和气,给她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客官,您说的那种东西,市面上没有,您要想知道朝廷的事,去看榜文啊,官府贴在城门口的。”
还有的掌柜干脆不理她,低着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连眼神都不屑给她。
最后,明晓站在最后一家书铺门口,靠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腿是酸的,脚是疼的,心是凉的。
她发现之前的几个月,她真的白白浪费了。她只知道她自己,自己的生意,自己的麻烦。她惭愧。很惭愧。她以前在现代,每天被信息轰炸,烦得不行。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没有信息,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知道了。没有信息,就是瞎子,就是聋子,就是一只被人关在黑屋子里、怎么都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她正准备离开,掌柜忽然叫住了她。
“客官,您等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掌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纸是泛黄的,边角卷曲,上面写满了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像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邸报诗。”
掌柜说:“不是您要找的那种东西,可也算……算是消息吧。”
明晓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上的字,是手写的,行书,很漂亮,像行云流水。
她看着那些字,一字一句地念出来:“邸报朝来至,开缄泪满襟。米价长安贵,田租河朔深。旱蝗连岁有,兵火几时沈。安得贤人出,为霖慰此心。”
她念完了,放下纸,看着掌柜。
“这是……?”
掌柜叹了口气。
“这是几年前,一位官员写的邸报诗。那时候,旱灾,蝗灾,米价涨得厉害,田租还收那么高。写了这首诗。后来这诗传出来,被人抄了,传了好几家,传到我这儿。”
他顿了顿:“您别看这只是一首诗,它里面的消息,比官府贴的榜文还实在。米价长安贵,长安不是长安,是汴京。诗里不能说地名,怕犯忌讳,就用长安代指。米价贵,是真的贵。田租河朔深,河朔就是大名府,田租深,是真的深。旱蝗连岁有,旱灾,蝗灾,一年接一年。兵火几时沈,兵火,是战争,是边患,是那些没完没了的仗。”
明晓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不是诗,这是信息。是被藏在诗里的信息。是那些官员、那些士人、那些读书人,用诗的形式,记录下来的信息。他们读了邸报,知道了朝廷的事,知道了天下的事,然后写诗,把那些事藏在诗里。诗传出去,被人抄,被人传,被人读。读诗的人,不只是读诗,是在读那些藏在诗里的消息。
这就是邸报诗。有那些官员、士人、读书人,在阅读邸报后,或感慨朝政、或表达抱负、或寄托忧思,即兴创作而成的诗。这些诗,通过邮驿系统,在士大夫之间寄送、交换。一个人写了,寄给朋友,朋友看了,抄下来,寄给另一个朋友。一首诗,就这样传出去,传遍天下。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读这些诗。只有那些在士大夫圈子里的人,那些有门路、有关系、有人脉的人,才能收到这些诗。这是一个封闭的圈子,一个文化精英的圈子,一个由“政治家”和“文人”双重身份的人组成的圈子。平民百姓,读不到这些诗。他们只能听到街谈巷议,只能听到谣谚歌谣,只能听到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口耳相传。
明晓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看着那首诗。
她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不是找到了报纸,是找到了方向。
她要做的,是打破这个圈子,是让那些信息,从士大夫的圈子里,流出来,流到平民百姓手里。不是全部,是那些该让百姓知道的。灾情,粮价,赋税,征兵……这些事,和百姓息息相关。百姓有权知道。可他们没有渠道。她可以给他们渠道。
“掌柜的,这首诗,多少钱?”
她问。
掌柜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文。”
明晓愣了一下。
“一百文?这么贵?”
掌柜笑了。“客官,这不是普通的诗。这是邸报诗。能传出来的,不多。能传到您手里的,更不多。一百文,不贵。”
明晓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钱,放在桌上。她拿起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她走回客栈,关上门,坐下来,把那张纸铺在桌上。她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米价长安贵,田租河朔深。旱蝗连岁有,兵火几时沈……
她反复念着这几句,心里越来越沉。米价贵,不是一天两天了。田租深,不是一年两年了。旱灾,蝗灾,兵火……这个天下,从来就没有太平过。
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她要做一份“报纸”。不是朝廷的邸报,不是官员的邸报诗,是给平民百姓看的报纸。用最浅显的话,写最要紧的事。粮价涨了,写出来;灾情严重了,写出来;赋税加重了,写出来……不添油加醋,不危言耸听,只是把事实写出来。让那些不识字的人,也能听到;让那些识字的人,也能看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犯忌讳,不知道朝廷会不会抓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买。
可她觉得,得试试。
不试,怎么知道?
她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写。
她写米价,二十五文一斤。比上个月涨了五文。因为水灾,南边的米运不过来。她写,河北水灾,黄河决堤,大名府一带,田地尽没,百姓流离失所。朝廷遣使赈济,然灾民仍无以为生。她写朝廷或言治河不力,或言天意难违。她写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她怕写错了,怕犯忌讳,怕惹麻烦。可她不能因为怕,就不写。她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可她觉得,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消息,更多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