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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97章 偶遇到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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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的,可那底下,有被生活磨出来的硬。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上下翕动了一下,才挤出一句话。

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刮过粗木,又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

大名府……

明晓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她犹豫了一下,蹲下来,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两个孩子。

“大名府……是在河……?”

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男人点了点头。

“河北东路,大名府。过了黄河就是。”

明晓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黄河……她想起五月的水灾,想起安上门被冲垮的那天夜里,想起那些被淹死的百姓,那些被冲毁的房屋。她想起顾时说的那些话,想起欧阳修的《论水灾疏》。她原本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以为水退了,灾就完了。

“你们……怎么到汴京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担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袖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黑瘦的手臂,上面青筋暴起,像一条一条的蚯蚓。

他看了明晓一眼,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麻木。不是痛,是比痛更深的钝。

“那边,待不下去了。”

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哑,哑得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在地上拖出的痕迹:“水灾……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出来讨口饭吃。”

“水灾?”

明晓问:“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想了想。“五月,六月,一直下,一直下,下了一个多月。黄河决了堤,水漫过来,把庄稼都淹了。房子也倒了,牲口也冲走了。村里的人,有的淹死了,有的跑了,有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明晓的脑子里,忽然开始搜索这些日子以看过的书里关于河渠、关于治水、关于朝廷大政的文章。一个名字冒了出来——六塔河。

她记得好像是个水利工程来着,就是治理黄河水患的,怎么没用吗?

为什么水灾影响范围会这么广?

她当时没有在意,只是当做一个策问材料随便看了一眼,也觉得那是朝廷的事,是当官的事,是那些衮衮诸公的事。和她一个摆摊的、替人考试的小女子,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有关系,还有关系得很。那些水,那些灾,那些被淹的庄稼、被冲走的房子、被逼得背井离乡的人,他们都是人,和她一样的人。他们不是纸上的字,不是书里的典,不是那些她看过就忘的“资料”。

他们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饿、会哭、会死的人。

他们就站在她面前。

男人叹了口气。“朝廷说要治水。可修了,又决了。决了,又修。修了,又决。反反复复,没完没了。那些当官的,有的是真干事,有的是假干事,有的是——有的是来捞钱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老百姓,不懂那些。只知道,水来了,逃;水退了,回。回了,再淹;淹了,再逃。逃来逃去,不知道哪里是头。”

明晓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男人那张瘦削的脸,看着女人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脸。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穿越者,如果她也是这大宋朝的一个普通百姓,她会不会也这样?

逃,回,回,逃。

逃来逃去,不知道哪里是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迷茫、那些疲惫、那些不知所措,和这些人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他们连迷茫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有——活着。

“那你们这是打算留在汴京?”

她问。

男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听说汴京有钱人多,好讨生活。我们就来了。”

明晓看着他们,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到男人手里。

“给孩子的,买点吃的。”

男人看着那几文钱,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声音出不来。他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女人也看着她,那两个孩子也看着她。

明晓没有等他们说话,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文钱,看着她。

她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五月的水灾,解试的提前,顾时的那些话,曾巩的那些话,还有那些她听过的、没听过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它们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在她脑子里飞,怎么都赶不走。

她忽然发现,自己穿越过来大半年,竟然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时代到底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赚钱,只知道帮孙兖考试,只知道替顾时考试,只知道躲文家、周家,避开麻烦。

她从来没有抬起头,看看这个时代,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正在发生的事。

天气一直不好。她早就该注意到的。从她穿越来的那天起,天就一直在下雨。不是那种绵绵的、细细的、诗意的雨,是那种没完没了的、铺天盖地的、像天漏了一样的雨。可她一直没当回事,觉得雨季么,很正常。可后来的几个月,雨还在下,不是每天都下,可隔三差五,就要下一场。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像有人在拿盆泼。她从来没有把这些雨和那些水灾、那些决口、那些灾民联系在一起。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雨,是灾。是死了人的灾,是让人背井离乡的灾,是让这个天下风雨飘摇的灾。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只顾低头走路、从不抬头看天的傻子。她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有见识,有脑子,有本事。

可她知道的那些东西,算什么?苏轼的签名,章惇的破题,曾巩的文章,包拯的题字……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吗?能当水喝吗?能在黄河决堤的时候,救一个人的命吗?

不能。

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

她摸了摸还在跳动的心脏,感受到那里还有一丝温热。

她加快了脚步。

边走边想,她想做点什么,可她知道得太少了。她只知道黄河决堤,可不知道为什么会决口,不知道朝廷怎么处理的,不知道那些灾民后来怎么样了。她只知道水灾很严重,可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有多少人背井离乡。她只知道天气不好,可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好,不知道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更糟。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一种消息来源——邸报。邸报,是朝廷发的,是给官员看的,是发布政令、通报消息的。官员能从邸报上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知道哪里出了灾,知道哪里打了仗,知道谁升了官、谁贬了职。可她不是官员,她看不到邸报。她能看到什么?榜文。官府贴在城门口、贴在闹市、贴在人多的地方的榜文。她能看到的,是官府想让百姓看到的东西。可那些东西,是真是假,是全是偏,是多是少,她不知道。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渠道,更多的声音。

以前在现代,有报纸,有电视,有网络,有媒体。她想看什么,就能看到什么。想查什么,就能查到什么。信息多得让她烦,让她厌,让她觉得是垃圾。可在这里,信息是稀缺的,是珍贵的,是能救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