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就响起了明晨的鼾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呃……
居然睡着了吗?
明晓无奈,看到明晨眼下的青黑,她估摸着这家伙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罢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屋里扯下一条薄被,盖在他身上。
明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裹紧了,继续睡。
月光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味。
明晓深吸一口气,再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义上地放松下来。
三天了。从她走进考场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三天。
其实她都一直担心自己紧张到露馅,担心自己被查验官识破,担心被搜出什么,担心自己在写文章的时候突然脑子一片空白……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是死路。
可她没有死。她活着出来了。
她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了。
她把这三天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道门,王德看了她几眼,放了。第二道门,李福拍了拍她的肩膀和腰侧,走了个过场。第三道门,赵诚领她到号舍,没说多余的废话。那个韩璋,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还有那个她始终没找到的“李儒”,也许在某个角落里盯着,也许根本不需要出现。
她想她之所以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关。
是因为每一步都踩在顾时安排好的点子上,每一步都有人替她铺好了路。
她只是走上去,走完了。
不是她运气好,是顾时的网撒得够大、够密、够深。
顾时说自己不认字,明晨说他病了……
他能在考场里安排那么多手脚,能在开封府安排那么多人,甚至军中也安排了人,就凭一个庶子?
他……
明晓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没过多久,明晓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她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
她抬起头,看见顾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嘴角噙着笑,看起来精神得很。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大箱子,箱子很沉,小厮的脸都憋红了。
“醒了?”
他问,语气轻飘飘的。
明晓揉了揉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精神。”
顾时笑了,走进来,在小厮抬来的箱子上坐下,折扇一展,慢悠悠地摇着。
“昨晚在金明瓦舍,一直忙到后半夜。那些举子太能喝了,一个个跟不要命似的。”
他顿了顿,看着明晓:“你猜怎么着?你那个主意,还真管用。册子发下去,酒席摆起来,感言收上来,那些举子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写得满纸云霞。我让人连夜整理,今天一早已经送去印了。”
明晓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就这么去的?”
顾时顿了一下。
明晓继续问:“你昨天去金明瓦舍,扮成谁了?你总不能以顾时的样子去吧?谁都知道顾时被打成重伤,去考试已经是极限了,你现在应该在家卧床休息,不会以真面目出现。”
顾时看着她,眼中笑意一闪:“你猜。”
明晓翻了个白眼。“猜个头。不说拉倒,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最多只是扮作我这几天的样子,吊着胳膊,瘸着腿,脸上缠着绷带,谁也认不出来。这样既能让那些举子相信你就是顾时,又能让人觉得你是带伤出席,精神可嘉,写出来的感言更有分量。”
顾时的折扇停了。
他看着明晓,感叹:“你比我还像骗子。”
明晓没理他。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箱子前,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册子,封面上印着“嘉佑元年开封府解试真题解析及省试预测”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苏轼、章惇、曾巩等二十三位举子考后感言。”
她拿起一本,翻了翻。纸张不错,字迹清晰,排版工整。
她发现顾时是真的在做生意。不是小打小闹,是大张旗鼓,是认认真真,是把她的一个念头变成了一笔生意。
“赚了多少?”
她问。
顾时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贯?”
顾时摇头。
“一千贯?”
顾时还是摇头。
“一万贯?”
明晓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顾时笑了。“还没正式开始。册子免费的已经发完,昨天免费的酒席已毕,但都还没结束,酒席还在摆,感言还在收。等放榜那天,才是真正赚钱的时候。”
他看着明晓:“放心,你那一成,我给你留着。”
明晓合上册子,放回箱子里。
“我不要钱。”
她说。
顾时挑了挑眉。
明晓看着他:“我想知道你和明晨到底在密谋什么?你告诉我,我那一成,不要了。”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的笑慢慢收了,变成一种她没见过的淡漠。
“你现在还不是知道的时候。”
他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明晓的火气又上来了。
“那什么时候是该知道的时候?”
顾时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
他看着她:“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等放榜,其他的,以后再说。”
明晓忽然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相信我能考上?还是——”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你会在试卷批改中做什么手脚?”
顾时回过头,看着她。目光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认真。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说,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搁,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开封府解试的卷子,不是我这种人能动得了的。你知不知道考完试之后,那些卷子会经过多少道工序?”
“第一道,弥封。卷子收上去之后,先要把考生的姓名、籍贯、保状全部糊住,盖上官印。谁也不知道哪张卷子是谁写的。”
他接着:“第二道,誊录。弥封好的卷子,由专门的誊录官一字不改地抄写一遍。为什么要抄?因为怕考官认出笔迹。誊录官抄完之后,考官看到的,是誊录官的字体。”
明晓是知道这一步程序的,所以她也明白顾时不要求她模仿多像也是这个原因,考官先看到的是谁誊录官的字。
顾时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弯了弯。“第三道,考官阅卷。誊录好的卷子,分送到各个考官手里。每个考官只批一部分卷子,批完的打分,打完了再换一批。一个考生的卷子,至少要经过三个考官的手。第一考官打分,第二考官复核,第三考官终审。如果前两个考官的分差太大,还要再请第四、第五个考官来定夺。”
明晓知道北宋科举严格,没想到阅卷竟然这么严格。三个考官,层层复核,还有誊录、弥封,想作弊,难如登天。
“第四道,弥封拆开。等所有卷子都批完了,分数都打完了,再把弥封拆开,把名字和分数对起来。这时候,谁也不知道哪个名字对应哪张卷子,因为卷子已经被誊录过了,字迹不是考生的,考官想认也认不出来。”
顾时继续:“第五道,放榜。所有分数汇总,按从高到低排序,取前几十名,张榜公布。”
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说,我能在哪一步动手脚?弥封?封条上有官印,开封府的大印,谁敢动?誊录?誊录官是临时从各州县抽调来的,我可没那个本事收买。考官?三个考官,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立场,我收买一个,还有两个。就算我把三个都收买了,还有弥封、誊录、拆封、汇总、排序,每一道工序都有不同的人,我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收买了。我真没那么大的本事。”
明晓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研究过大半年的科举,虽然没亲自考过,可那些流程、那些规矩、那些防作弊的手段,她都知道。
“所以……”
她开口:“你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
顾时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谁知道呢?试试而已……”
明晓皱眉,只是……试试?试什么?目的不是科举……那又会是什么?
她觉得这潭水越来越混浊不清,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不认字,为什么要参加科举?就算侥幸过了解试,后面的省试呢?殿试呢?你总不能一直被打成重伤吧?省试你手眼通天,就算也蒙混过去了,那殿试呢?在皇帝眼皮底下作弊?”
顾时身子僵了一下。
他只是看着天边那片亮得刺眼的晨光。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
“你不用管那么多。”
明晓直说:“我也不想管。可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到底安不安全吧?总得让我知道,明晨准备干什么吧?总得让我知道,我们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漩涡里?”
顾时侧过头,看着她。
神情竟然有些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他说:“你现在要做的,是等放榜。其他的——”
他顿了顿:“你不用管。”
明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顾时抬起手,打断了她。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文家、周家那边,还盯着你呢。你以为考完了就没事了?所以……好好计划吧……”
说完,他起身走到房门口。
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长长的。
“我昨夜一夜没睡,累了。”
他没有回头:“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