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在最后冲刺全力备考中,前世现代记忆却不知不觉涌了上来。她想起自己穿越前,坐在那个小小的工位上,面前堆着一摞摞的公文,电脑屏幕上永远闪烁着未读文件。她每天按部就班地打卡上班,处理群众来信,调解邻里纠纷,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调研报告。她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从不犯错,也从不出格。她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敢越雷池一步。那些年,她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考上了那个公务员。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一辈子,走到退休,走到头发花白,走到再也走不动。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北宋嘉佑元年,汴京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小院里,面前堆着满满一桌的书,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身上穿着别人的衣裳,怀里揣着别人的名字。她要替一个男人去考科举,去考那些她研究了大半年却从未真正动笔写过的策论经义。她要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走进那座戒备森严的贡院,坐在那些用木板隔出来的号舍里,用三天的时间,写三篇文章。赢了,活着出来;输了……她不敢想输了会怎样。
可她没有退路。
她用了原主的身体,就必须履行一些原主的义务。况且,她已经一只脚踏了进来,想要回头,那就太难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那些年她在单位里学到的那些规矩,那些红线,那些不可触碰的雷区,那些她小心翼翼守护了一辈子的原则……此刻都变得那么轻,那么薄,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因为这个世界不是她原来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矩。那些规矩,是文宗玉的,是周元辉的,是孙李氏的,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俯视众生的人的。他们可以抢亲,可以设局,可以把一个女子当货物一样送来送去。
他们可以作弊,可以替考,可以把科举这条路变成他们家的后花园。
他们可以杀人,可以放火,可以把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逼死,然后说那是“天意”。他们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不想再当那个老老实实的基层公务员了。
她不想再守着那些规矩,看着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把她的老实人一个一个地毁掉。
她要走进那座考场,坐下来,用这支笔,写一篇文章,写一篇她这辈子最好的文章。
不是为了顾时,不是为了明晨,不是为了孙兖,是为了她自己。她要做点什么,要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哪怕那痕迹,只是一张卷子,一篇策论,一个被考官看了就扔进故纸堆里的名字,那也够了。
她低头再看书,书上的字被她一个一个地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的血肉。
她只看,只记,只吸收。她的眼睛像一台扫描仪,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她的脑子像一台复印机,一页一页地印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记住了多少,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考试不是考你记住了什么,是考你会不会用。”
同样都是考试,她相信这北宋科举也万变不离其宗。那些书,那些题,那些知识点,都是死的。可她的脑子是活的。她要把那些死的东西,变成活的东西。她要把那些经义,变成自己的破题;要把那些策论,变成自己的观点;要把那些时政,变成自己的文章。
她可是明晓啊,一个经历过现代百万大军考试厮杀的人,一个研究了科举大半年的人。她见过苏轼的破题,见过章惇的论证,见过曾巩的文章。她把那些人的东西,一条一条地拆开,揉碎,重新组合,变成自己的东西。
她不是天才,可她有脑子。她不是最聪明的,可她是最会用的。
她最后再把那些题目重新拟了一遍,把那些观点重新梳理了一遍,把那些文章重新构思了一遍。她写得很快,很急,像一阵风,刮过纸面,留下一行一行的墨迹。
她的字的皮是顾时的往外放的,活的,可字的骨依旧是她自己的,属于明晓的。那字底下的东西,更是她的。
她写完了,又看了一遍,又改了一遍。她改得很快,很狠,把那些啰嗦的、重复的、没用的句子,一刀一刀地砍掉。她的笔像一把刀,在纸上划来划去,把那些多余的字一个一个地剔除,只剩下最干净的、最有力的句子。
她改完了,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再动。她知道,这就是她能写出来的最好的文章了。
她不知道考场里会不会考她分析的题,可她不在乎了。她有底气。不管考什么,她都能写。
她都能写得像这篇文章一样——干净的,有力的,像一把刀。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她面前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上,落在那些写满了字的纸上,落在她那双手上。那双手在抖,很轻,可她感觉到了。不是怕,是累。她写了一天,看了一天,背了一夜。她的眼睛是红的,手腕是酸的,手指是麻的。可她不想停。她还想再看一页,再写一行,再多记住一点。
她拿起最后一本书,翻开,看了最后一眼。那是一篇策论,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都模糊了,久到那些字从纸上飘起来,在她眼前转来转去。
最后,她放下书,站起来。
她的腿有点软,头有点晕,可她的脑子是清醒的。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香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鸡鸣声。她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下去,看着那片鱼肚白慢慢变成浅蓝,变成淡金,变成橙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马上,她就要进考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安,都随着那口气,吐了出去。
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笔墨,干粮,手巾,还有那张写着名字和籍贯的纸。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进那个包袱里,放得很仔细,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它们放好,放得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像棋子布阵。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以前在现代考公务员的时候,她也认真,可那种认真,有时是为了父母的期望,是为了同事的眼光,是为了那些外界的东西。
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是为了自己,为了不白来这一趟,为了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一点痕迹,那也值了。
她拎起包袱,掂了掂。
不轻不重。她抬起头,看着门口。
她知道此时顾时正在外面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