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明晓找出策问汇编。
策才是最要命的。
策和论不一样。论是坐而论道,策是起而行之。论只需要你把道理讲透,策要求你提出解决方案。
这跟现代公务员申论中的提出对策题也大同小异,但北宋科举考试的策难就难在是“时务策”,是针对当下重大时政问题提出应对策略。
就是跟时政挂钩。
明晓才穿来一年都不到,对时政了解是少之又少。她只能是翻开策问汇编,把那些关于水灾、边患、吏治、财政的题目挑出来,一道一道地看。
五月,黄河决口,大名府一带被淹。朝廷拨款赈灾,可赈灾的粮食在路上走了两个月才到,到了之后又被地方官员层层克扣,真正发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三成。
如果策论考赈灾,她该怎么答?钱从哪里来?粮怎么运?怎么防止官员克扣?怎么确保发到灾民手里?
六月,朝中有人上奏,说水灾是上天对“重文轻武”之弊的示警。狄青被贬出朝廷,武将在朝中没有话语权,边防松弛,外患频仍。
如果策论考边防,她该怎么答?武将被压制的问题怎么解决?边防怎么加强?怎么平衡文臣和武将的权力?
七月、八月、九月,全国各地持续降雨。江南、两浙、淮南,到处都是水患的奏报。朝廷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有人说是天灾,要求天子修德;有人说是人祸,要求整顿吏治。
如果策论考灾异,她该怎么答?天灾和人祸的关系怎么处理?怎么在不直接批评天子的前提下,把问题说清楚?
明晓一条一条地想,一条一条地记。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把所有可能的策问题目都准备一遍。
她需要的是一个核心框架——不管题目怎么变,都能往这个框架里套。
她想到了一个东西——“天灾表象、人事根本”。
半年前的洪灾,最近几个月全国持续降雨,朝廷吵了三个月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最后决定提前举行考试,“以文运禳天灾”,今年的策问题目,十有八九绕不开这个主题?
不管题目怎么问。
问赈灾、问吏治、问边防、问灾异……她都可以往这个方向靠。
问赈灾,就讲赈灾不力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吏治不清。官员懈怠、考课不严、赏罚不明,这才是根本。
问吏治,就讲整顿吏治是弭灾之本。水灾是表象,官员失职是根本。不把吏治整清楚,再多的钱粮也是打水漂。
问边防,就讲边防松弛跟“重文轻武”有关。水灾是上天示警,警示的不只是天灾,还有人祸,武将被压制、边防松弛,这才是真正的人祸。
问灾异,就讲天灾和人祸的关系。上天示警,警示的不是天子一个人的德行,是整个官僚体系的失职。
她把这三条线理清楚,然后开始往里面填东西。
《尚书》里的句子“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可以论证“民心即天心”。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可以论证“治灾先治吏”,“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可以论证“弭灾之道在于善政”。
今年的时政,水灾的具体情况、赈灾粮被克扣的报道、朝中关于天灾和人祸的争论。
考官的口味。
范师道重胆识,那就不能写得太圆滑,要有观点、有态度、有骨头;王畴重实务,那就不能只讲空话,要有具体的措施、可操作的方案;馆阁四人重文采,那就不能写得太干巴巴,要有文采、有气势、有章法。
她把所有东西都串起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知道自己的眼睛在发酸,手腕在发麻,脑子里的东西多得快要溢出来。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把书推到一边,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最后一样东西——考场策略。
论。拿到题目之后,先花半炷香的时间破题。第一句话就把核心观点亮出来。承题的时候层层递进,把问题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立论的时候先立靶子再驳倒,把自己的观点站住。结尾用反问或感叹,不留废话。
策。拿到题目之后,先花半炷香的时间审题。不管题目问什么,核心都往“天灾表象、人事根本”的方向靠。先讲天灾的严重性,再讲人事的失职,最后提解决方案。方案要具体、可操作,不能空谈。结尾把《尚书》里的句子用上——“德惟善政,政在养民”——点出弭灾之道的根本在于善政。
……
她看着桌上那堆已经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忽然想起以前在现代备考公务员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几百页的资料,几千道真题,几万条知识点。一遍一遍地翻,一遍一遍地记,一遍一遍地过。她不是最聪明的,可她是最能熬的。她能熬过别人熬不过的夜,能记住别人记不住的知识点,能在别人都放弃的时候,再多翻一页。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汴河上水汽的腥味,带着城北瓦子里还没散尽的酒气,带着这座千年古城在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她看着天边那一道正在慢慢亮起来的线,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在汴京经历的一切。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北宋的官制,不知道科举的规矩,不知道一个女子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有多难。她出模拟卷、编押题册子、归纳苏轼章惇曾巩的文章技巧——那些事,一开始只是为了在这个世界找到一点立足之地。她研究那些文章,不是为了考科举,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用。
可现在,她真的要走进那个考场了。
以顾时的名字,以明晨的身份,以一个女子的身,冒着杀头灭族的风险。
明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底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一般的沉静。
像她以前每一次走进公务员考试的考场一样。
卷子发下来,世界就安静了。没有穿越,没有阴谋,没有顾时,没有明晨。只有她和那些题目。
她做过太多模拟卷,编过太多押题册子,分析过太多优秀范文。那些东西,现在不是存在书里,是存在她脑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
还有一点时间。她要把刚才写的那些东西,再背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