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晨追着明晓,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小街,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腿在发软,肺像着了火,可他不敢停。
明晓走得太快了,裙摆被她撩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半截小腿,步子迈得比男人还大。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有指指点点的,有窃窃私语的,有摇头叹气的。
她不管,她只是越走越快,甚至还跑了起来。
明晨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晓妹!晓妹你等等!”
明晓不理他。她拐进那条通向城北的大路,脚步更快了。
这条路她昨天走过,记得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板,每一扇紧闭的门。她记得那个扫落叶的门房,记得那些张着嘴的石狮子,记得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她要去去找那个人,去问个清楚。
明晨只能在后面硬着头皮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气派的门楼,穿过那些张着嘴的石狮子,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槐树和柳树。
秋风把落叶卷起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过了一会儿,那扇黑漆木门出现在眼前面。
明晓上前,拍门,拍得很重,很急,咚、咚、咚的,像擂鼓。
过了很久,门开了。
还是那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一直在睡觉,被人吵醒了,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了看明晓,又看了看她身后气喘吁吁的明晨,又看了看明晓,没问是谁,没问来做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含糊地说了句:“进来吧。”
明晓抬脚就进。
明晨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院子里还是那样,假山,鱼池,回廊,亭台,错错落落,层层叠叠。
那些女人也还在,三三两两,散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依然有的在赏菊,有的在弹琴,有的在嬉戏,有的在荡秋千。
她们看见明晓,有人看了一眼,有人不看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
明晓没理她们,大步穿过院子,穿过那道月洞门,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直奔那个安静的小院。
明晨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小声喊:“晓妹,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明晓没回头。
她推开那扇院门,然后,她愣住了。
天井里,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树下,今天的顾时没有在练枪。
他今天练的是刀。
那是一把很长的刀,比枪还长,比她还高,刀身宽厚,双面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刀柄很长,他双手握着,正在舞。
那刀在他手里,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呼啸着,旋转着,劈砍着,像一条银色的蛟龙,在天井里翻江倒海。
他劈,刀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碎成齑粉;他砍,刀光闪过,空气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尖锐的啸声;他扫,刀锋过处,那棵老树的枯枝应声而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明晓没见过这种刀。
它太长了,太重了,太凶了。
那不是武人练来防身的兵器,那好像是战场上用的,是骑兵对冲时能用来砍马腿的,是步兵列阵时能用来劈开敌阵的,是一刀下去,人马俱碎的杀器。
“陌、陌、陌……刀……”
明晨追上来,也被惊住了。
陌刀?
明晓不认识这种兵器,只见顾时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如匹练,把整个天井都笼罩在一片肃杀里。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次转身,脚下的青砖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呼吸绵长,每一刀劈出,都伴着一声低喝,那声音不高,可像闷雷,滚过屋顶,震得人心里发慌。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的眼神,是冷的,硬的,像刀锋本身。
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汴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像一个将军,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将军,一个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将军。
明晨的脸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可他没敢出声。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明晓没有退。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那把刀在日光下翻飞,看着那个男人在刀光里腾挪,看着那刀锋一次又一次地劈开空气,劈开光影,劈开她心里所有的疑问。
这身功夫,不是一天练出来的,不是一年练出来的,是十年,二十年,是从小到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数个别人看不见的清晨和黄昏,在这方小小的天井里,一刀一刀劈出来的。
顾时……究竟是谁?
竟然他有这种杀人的功夫?
一个把自己藏在层层叠叠面具底下的人,为什么现在又要故意露出这一面?
他……又要做什么?
突然,刀风停了。
顾时收刀,刀尖朝下,拄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微微喘气,额上有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抬起头,看向明晓。
那目光还是冷的,硬的,像刀锋,像冰面,像深冬的河水。
他看着明晓,明晓也看着他。
然后他又动了。
他手腕一翻,那把长刀像活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贴着地面横扫过来。
明晨尖叫一声,往后缩。
可那刀没有扫向他,它擦着明晨的鞋尖掠过,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落下。
刀锋一转,从明晨面前划过,那道寒光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明晨的脸白得像纸,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可刀没有停,它继续往前,划过天井,划过空气,划过明晓眼前……
那刀光——最后,停在明晓的喉咙前。
三寸。
也许更近。
她
明晓能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凉意,像冬天的河水漫过脚踝,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她看见刀锋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有些扭曲。
她咽了咽口水,喉咙滑动,离刀锋又近了一分。
明晨在后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别、别——”
他不敢动,不敢喊,连喘气都不敢。
空气凝固了。
顾时握着刀,看着明晓。
明晓回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的,汹涌暗流。
然后她动了。
她把下巴抬起来,露出脖颈,往前送了送。
刀锋贴上了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像一片冰。
她没有退,没有躲,没有闭眼。
她只是看着顾时,看着他眼底那层冰,看着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像是在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顾时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眼底那层冰忽然裂开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不是杀意,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接着,他把刀收了回去。
不是慢慢收回的,是手腕一翻,那把长刀就从他手里消失了,像一条蛇滑进草丛,无声无息。
他把它靠在树干上,刀身映着日光,冷冷地亮着。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柔、柔软,像春天的风。
他的嘴角弯弯,眼睛也弯弯,那张脸上的冷意像冰雪消融,露出底下那张明晓最熟悉的脸。
他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的,像一个偷了糖吃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孩子。
“来了?”
他平平淡淡说,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坐吧。”
他转身,往石桌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靠在树下的长刀。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明晓看不懂。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明晨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脸色还是白的,腿还在抖。他看了看顾时,又看了看明晓,又看了看那把靠在树下的刀,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晓、晓妹,咱们走吧……”
他伸手去拽明晓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回去吧,别问了,求你了……”
明晓没理他。
她抬脚,走到石桌边,在顾时对面坐下。
明晨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可他又不敢进来,又不敢走,只好站在那儿,像一只被扔在岸上的鸭子。
顾时看了他一眼,笑了。
“进来坐,站着做什么?”
明晨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顾时也不勉强,给明晓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茶凉了,将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