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替人考试？”
明晓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
“是谁？出多少钱？谁帮你安排的？”
明晨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滩墨渍，看着它慢慢洇开，慢慢变大，把那张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吞掉。
明晓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她看着明晨，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之前顾时把明晨支走，说是去查账。
她想起明晨这几天不见人影，连个口信都没有。
她想起他刚才在街上看见她就跑，像见了鬼一样。
原来他不是去查账，是在这里——替人考试！
突然，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瞬间蹿了上来，烧得她胸口发疼。
她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明晨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你跟我说清楚！替谁考？谁让你干的？”
明晨被她拽得踉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他不敢挣脱，也不敢推，只是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鹌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几个老头全吓傻了。
教破题的那个退到墙角，手里的纸攥成一团；翻书的那个抱着算盘，缩在桌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背书的那个最机灵，已经把门堵上了，大概是怕明晓把明晨拽走。
“你松手！松手！”
明晨终于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可他还是不跑。
他只是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嘴唇抖得厉害。
“晓妹，你别管了……你回去吧……”
“我别管？”
明晓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替人考试，被发现是要杀头的！你知不知道？”
明晨又不说话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明晓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急，伸手又要去拽他。
“走！跟我回去！”
明晨这回没让她拽住。
他往后一闪，躲开她的手，然后猛地转身，一把抱住旁边那个教破题的老头。
那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被他这一扑，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踉跄了好几步，扶着桌沿才站稳。
“明晨！”
明晓喊。
明晨不松手。
他抱着那老头，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脸埋在老头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不走……我不回去……我不能回去……”
那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被抱住的那个最尴尬，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好举着两只手，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壁虎。
“这位娘子——”
老头小心翼翼，干巴巴地开口：“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明晓没理他。
她看着明晨，看着他那副死也不松手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她想起顾时所布的局，还有问她的那些问题。
科举难吗？重文轻武好不好？狄青将军的事你怎么看？他问她这些问题的时候，那目光深得像两口井。她想起他把自己从二楼摔下去，摔得满身是血，摔得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了，可他没有受伤，他好好的，站在天井里练枪。她想起他把明晨支走，说是去查账。她想起他说“不急，秋闱之后再说”。
她想起……他——顾时，他也是举子。
他也要参加秋闱！
可他把自己摔成“重伤不起”，所以他考不了了。
他考不了，可他需要一个替他考试的人。
明晨算术好、胆子小、好控制，又欠了一屁股债……
没跑了。
明晓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明晨。”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你是替顾时顾二公子考试吧？”
明晨的身体僵住了。
他松开那老头，慢慢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泪，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还有一丝被戳穿之后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屋里其余几人也别过头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明晨错愕：“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
明晓看着他：“你怕什么？怕我拦你？怕我不让你考？还是怕我坏了你和顾时的好事？”
明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跟那家伙做了什么交易？他替你还债？他给你请先生？他给你安排替考的门路？”
明晓的声音越来越冷：“他答应你什么？考中了给你多少银子？还是给你在顾家谋个差事？还是……”
她忍了忍，看了眼一旁的其他几个人，没说出“报仇”两个字。
明晨摇头，眼泪甩了一地。
“不是……不是……我……”
“那是哪样？”
明晓逼近一步：“你不知道替考是杀头的罪？你不知道被抓到了会怎么样？你自己死还不够，还会连累别人……”
“他、他、他，还有你、还有顾时，还有我……全都会坐大牢，你不知道？”
明晨不再躲，也不再藏，就站在那儿，只是哭。
“他给了你多少钱？”
明晓问。
明晨摇头。
“他许诺了你什么？”
明晨还是摇头。
“你想干什么？”
明晨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泪，有痛，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晓妹……”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别问了……”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明晓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又蠢又倔的样子，她活了两世了，就从来没见过这么爱哭哭啼啼的大男人！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响。
“晓妹！”
明晨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明晓没回头。
“找顾时。”
明晨急了，几步追上来，拽住她的袖子。
“你不能去！他——他——”
“他什么？”
明晓回过头，看着他那张又急又怕的脸：“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明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只是拽着她的袖子，不松手。
明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大步往外走。
明晨愣了一下，急忙追了上去。
两道被风追着的影子跑远了。
只有身后那扇黑漆漆的门开着，那几个老头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