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坐在石桌边,盯着面前那杯凉茶,没有动。
顾时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凉茶,慢慢喝着,像在等什么。
明晨还站在门口,缩着脖子,想跑又不敢跑,想留又不敢留。
等了一会儿,明晓直接开口。
“为什么要让他去替考?”
顾时见状放下茶杯,他看了明晨一眼。
那目光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明晨被那目光一扫,又把脖子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门框里去。
顾时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让明晓差点拍桌子的话:“当然是我……自己考不上啊。”
明晓的火“噌”地又上来了。
“考不上?你就让他去替考?他就能考上?”
顾时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得像只偷了腥还被抓现行的猫。
“我自己不是实在不行嘛,你哥哥好歹有个天赋异禀的妹妹,算术也了得,总比我强吧?”
明晓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放屁”咽了回去。她知道顾时又在忽悠她了,她盯着顾时,一字一句地说:“有那么多条路可以当官,不用科举也可以。你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
他坐直了,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像那天晚上在清音阁审问她时一样。
“明娘子。”
他说:“你跟我说说,不靠科举,还有什么路?”
明晓想了想,说:“恩荫。祖上族亲做官,子孙可以承荫补官。”
顾时点头,又摇头。
“恩荫是有,可那是给谁的?给嫡子,给长子,给受宠的。我一个庶子,排第二,家里那点恩荫的名额,轮得到我?”
明晓又说:“进武职。从军,立功,也能做官。”
顾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还夹杂着是一种……别的东西。
“从军?”
他重复了一遍:“你都说了重文轻武了,连狄青将军都难免于难,我有命去还有命回吗?”
明晓没有回应。
“还有呢?”
顾时继续:“举荐?朝中有人赏识,可以破格提拔。可谁赏识我?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庶子?”
明晓刚想反驳。
顾时又继续说:“明娘子,你知道这大宋,升官最快的路是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是科举。进士出身,和不是进士出身,在朝堂上是两回事。恩荫的,做到老也就六七品;从军的,一辈子在边关吃沙子;举荐的,今天有人赏识你,明天就有人踩你。只有科举,只有中了进士,才能进翰林,才能做台谏,才能当宰相。这条路,才是正的,才是通的,才是——”
他顿了顿:“才是能让人抬头做人的。”
明晓看着他,想到了孙兖。她当然知道科举这条路是最优路线,可是要像孙兖一样堂堂正正去考啊,作弊是怎么回事?替考是怎么回事?考不上就别考!
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改成:“那你可以找别人……”
“为什么找明晨?”
顾时瞥了明晨一眼,明晨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又不着痕迹转回来看着明晓。
“因为别人不敢啊!”
明晓愣住了:“什么?”
“别人不敢。”
顾时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漫不经心道:“这汴京城里,我认识的人不少,可能替我去考的,一个都没有。那些人,有家有业,有前程,有牵挂,谁肯替我冒这个险?”
他又看了明晨一眼。
“喏,只有他敢。”
明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明晨这个……懦弱了多少年、只会逃跑的人,现在变成了只有他敢?
她大体能推测出明晨所做的一切都是报仇翻盘……
可……她不能让明晨去送死。
“他不行。”
明晓站起来:“你找别人。明晨不干了。”
顾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动。
“后天就考试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那是你的事。”
明晓的声音很冷:“你那么大本事,连这点事都办不了?”
顾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又瞥了一眼明晨。
明晨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晓妹——”
“你闭嘴!”
明晓回头瞪了他一眼。
明晨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雇身契,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小楷写的,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盖着鲜红的官印。
明晓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像蚂蚁,爬满了整张纸。
“立雇约人明晨,今因家贫,自愿受雇于顾氏名下,代为书写文书,处理文牍,代行主家之责。自雇之日起,一切行为皆系受雇人所为,与主家无涉。雇期三年,每月支钱一贯,食宿另计。如违此约,一切后果由受雇人自负……”
明晓的眼睛越瞪越大。她看见了那几个字——代为书写文书,处理文牍,代行主家之责。
这几个字,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她知道,它们可以解释成任何事。
可以解释成替人抄写,可以解释成帮人跑腿,也可以解释成——替人考试。
还有那行字——“一切行为皆系受雇人所为,与主家无涉。”
这分明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不管明晨在考场里做什么,被抓了,杀了,都是他自己的事,跟顾时没关系。
她看见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此约经开封府备案,加盖官印,如有纠纷,以约为准。”
官印。
开封府的官印。
顾时在官府有人。
明晓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鲜红的官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她还是克制住情绪。
“我要替他赎身。”
是雇就可以赎。
顾时挑了挑眉。
“什么?”
“我说,我要赎他。”
明晓看着他的眼睛:“大宋朝的雇身契,是可以提前赎回的。我付钱,你放人。”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有了几分意外,还有几分欣赏。
“明娘子,你还知道这个?”
明晓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顾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可以啊。提前赎回,要付违约金。违约金嘛——”
他顿了顿:“一千两。”
明晓的脑子嗡了一声。
“一千两?你抢钱呢?”
顾时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得让人想打他。
“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提前解约,要赔三年工钱的三倍。三年工钱三十六贯,三倍一百零八贯——可这是普通的雇身契。明晨这个,是加了保的。他在官府备了案,盖了印,要赎就得把备案的钱也赔上。备案的钱嘛——”
他又顿了顿:“开封府那边,人情费,打点费,上上下下都要花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千两,不多。”
明晓的脸青了。
她看着顾时,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想把他那杯凉茶泼到他脸上。
“你——”
她刚要开口,明晨冲了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挡在她和顾时之间,背对着她,面对着顾时。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堵很薄的、一推就倒的墙。
他开口,声音又闷又暗:“你走吧。”
这次,连“晓妹”都没有叫。
明晓愣住了。
“什么?”
“你走吧。”
明晨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顾时:“你不是我妹妹。我妹妹已经死了。你走吧,离开汴京,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明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瘦削的、发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不是她,可你是我的妹妹。就这大半年,你是我妹妹。”
现在他不认了。
“明晨——”
她伸手去拉他。
明晨躲开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更哑了。
“走吧。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本来就不该在这儿。你走吧,别管我了。”
明晓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缩着的脖子,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一回头,他就舍不得了。
顾时抱着手,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从明晨身上移到明晓身上,又从明晓身上移回来,像在看一出戏。
明晓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明晨的背影,看着顾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把靠在树下的长刀。
心中满是叹息。
是的,她又不是真的明晓。这些事,这些人,这些恩怨,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劝过了,吵过了,也骂过了。
明晨不听,顾时不松口,她能怎么办?
把自己也搭进去?
别傻了,会死人的。
“你说得对。”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我本来就不是你妹妹。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明晨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回头。
说完,明晓转身,往外走。
她的步子很慢,不像来时那样又急又快,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这院子的长度。
她走过那棵老树,走过那把靠在树干上的长刀,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条窄窄的夹道。
她也没有回头。
院子里,那些女人还在玩耍嬉戏。
她穿过那个莺莺燕燕的世界,穿过那些假山、鱼池、回廊、亭台,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
门房老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还是那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含糊地说了一句:“慢走。”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了。
门环在风里晃着,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院子里,明晨还站在石桌边,面对着顾时。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掉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那扇门已经关了,那个人已经走了。
顾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不轻不重,像拍一个老朋友。
“还真是绝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