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面,孙棠二人已经叫了几个美女作陪。
丝竹声、劝酒声、女子的娇笑声混成一片,从半开的门缝里溢出来,弥漫在整条走廊里。
外面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隔壁雅间的客人,有端茶送水的伙计,有路过此处、纯粹想瞧个稀奇的闲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在顾时和那扇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扫。
明晓躲在柱子后面,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盯着顾时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体现价值也不是这么体现的,这不是找死吗?
门被猛地拉开。
一张恶心的脸探了出来。只见那人喝得脸红脖子粗,眼睛浑浊得像两潭烂泥,嘴角还挂着一丝酒渍。他一手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那两个女子被他箍得紧紧的,脸上陪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说不清的厌烦。
他张嘴就骂:“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在这儿大呼小叫?不知道我是谁?”
顾时没有退后,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他那张脸上,刚才那吊儿郎当的笑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晓从未见过的表情——委屈、愤怒、还有几分被抛弃的丈夫找上门来的理直气壮。
他指着那人怀里的女人,声音都变了调:“娘子!我总算找到你了!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我马上就要成亲,我哪点对你不好?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哪儿,你——你现在居然跟别的男人……”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可明晓躲在柱子后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清清楚楚地看见。
顾时的手捂着脸,可那指缝里,眼睛是睁着的,亮得吓人,哪有半滴眼泪。
那人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女人,又抬头看看顾时,那浑浊的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怀里的两个女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忽然开口:“我、我……”
另一个女人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男人怀里缩了缩,声音又细又弱:“夫君……”
这一声“夫君”,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围观的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窃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
那恶心男人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从青变白。
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人,那女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你叫谁夫君?”
他瞪着顾时,又瞪着那女人:“他是你夫君?那你是——你——”
那女人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又细又颤:“夫君,我、我对不起你……可、可周元辉周公子他、他对我……”
她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啧啧摇头,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
明晓在一旁默默记下,周元辉……
周元辉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他看了看顾时,又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满走廊看热闹的人,忽然暴怒起来:“放你娘的屁!老子根本不认识她!是她自己贴上来的!是她自己——”
他话没说完,顾时已经冲了上去。
不是那种练家子的、迅猛的、一击必杀的冲法,而是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那种绝望的、拼命的、不要命的冲法。
他一把揪住周元辉的衣领,声音嘶哑:“你、你还我娘子!还我娘子!”
周元辉被揪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发青,白得吓人。
他伸手去推顾时,可顾时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地贴在他身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孙棠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想去拉架,嘴里说着:“顾公子,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顾时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一只手揪着周元辉的衣领,另一只手胡乱地挥着,像是在打人,又像是在被人打。他的身体歪歪斜斜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
可从明晓这个角度,从这个最佳的、最隐蔽的、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她看见了。
她看见顾时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周元辉的肋骨上。不是那种花拳绣腿的砸法,是带着风声的、有根有底的、能把人打出内伤的砸法。
周元辉惨叫一声,弯下腰去。
孙棠急了,伸手去拽顾时的胳膊,想把他拉开。
可他的手刚碰到顾时的袖子,整个人就往后弹了出去,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退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明晓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她看见顾时的手臂,那袖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小臂——不是那种白斩鸡似的、细皮嫩肉的小臂,是结实的、线条分明的、肌肉鼓鼓的小臂。
那上面青筋暴起,像一条一条的小蛇,在皮肤下面游走。
楼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周元辉和孙棠的小厮们冲上来了,七八个人,有的拿着棍子,有的空着手,嘴里骂骂咧咧的,往这边挤过来。
围观的人群往两边让开,可那让开的缝隙里,还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明晓来不及多想。
她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到走廊另一头,那里站着几个清音阁的伙计,正伸着脖子看热闹。
她压低声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啊!桑娘子那边怪罪下来,你们担得起吗?”
那几个伙计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上去。
他们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拉架的,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手上却不知道在推谁,也不知道在拽谁。
场面更乱了。
明晓混在人群里,跟着那几个伙计一起往前挤。
她的个子小,身量轻,像一条泥鳅,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她瞅准一个空档,伸脚绊了一下——不知道绊的是谁,只听见一声骂娘,有人摔倒了。
她又瞅准一个空档,伸手推了一下——不知道推的是谁,只听见一声闷响,有人撞在墙上。
她不敢看,也不敢停。
她只是低着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在浑水里摸鱼的泥鳅。
有人踩她的脚,推她的肩膀,骂她的娘,可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不能让顾时一个人扛。
顾时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又响又亮,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一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敢了!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明晓听得心里一紧。
她知道他在演。
可那声音,太像了。
像得她差点以为是真的,差点要冲上去救人。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因为那声音底下,有别的什么——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有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有人惨叫的声音。
而那些声音,不是顾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