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呼吸声,一粗一细,一沉一浅,像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顾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搁在膝盖上,十指微微收拢。
那姿态,从外面看还是懒洋洋的,可明晓知道,他不是懒,他是在琢磨估量。
一般越聪明的人,想得越多计算的也多。
明晓没动,她只是看着他,脸上那笑收了一些,可没全收,留了一点在嘴角,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看清楚。
过了很久。
久到明晓以为他要开口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坐直,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上。
十指交叉,还是那个审问的姿态,可这回,不是审问。
是一种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等着对面的人先出的姿态。
“明娘子。”
他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沉,也不像平时那么飘,是一种她没听过的、认认真真的声音:“合作?何以见得?”
明晓看着他。
他在问她“何以见得”,可他问的方式,不是质疑,不是反问,是一种……确认?
他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合作,确认她有没有这个胆量,确认她值不值得他接下去说的话。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番,那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认认真真的,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顾时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刚端起来的认真姿态差点维持不住。
“做什么?”
他问。
明晓收回目光,脸上那玩味的笑又深了。
她想起那天在马车上,这个人说“收留可以,要肉偿”时的样子,吊儿郎当的,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
现在,轮到她来还这一刀了。
“我不喜欢白斩鸡。”
她说。
顾时一愣。
白斩鸡?
什么意思?
“肉偿?”
明晓歪了歪头,那表情天真无邪,可那眼睛里全是促狭:“我看不上。”
顾时怔住了。
白斩鸡是在说他?肉偿也看不上他?
他哪里像白斩鸡了!明明他……
接着,他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正放开了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连肩膀都在抖的大笑。
他笑得太厉害,不得不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捂着额头,笑得整个人都在晃。
明晓没笑。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笑,脸上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顾时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
他放下手,擦了擦眼角——居然笑出了泪。
这回,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跟他过招的人。
“明娘子。”
他说:“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明晓抚了抚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发丝,那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
然后她头一扬,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把下巴抬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
“我的价值。”
她说:“可远不于此。”
顾时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明晓又低下头,看着他,那目光从上往下,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忽然“啧”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在这个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不屑的,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至于顾公子你的价值——”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我暂时还没看到。”
顾时的眼睛眯了起来。
除了兴趣,一种被激起来的、不服输的东西也冒了出来。
他忽然站了起来。
明晓以为他要发火。
她做好了准备,无论是他拍桌子,他冷笑,他转身走人……她都能应对。
可顾时都没有。
他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
他摇身一变。
刚才那个认真的、紧绷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的顾时,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她最熟悉的顾时。
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桃花眼眼弯弯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把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慢慢摇了摇。那姿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像换衣服一样,把那身严肃的皮一脱,底下露出那件花花公子的袍子,穿得妥妥帖帖,一个褶子都没有。
这变脸速度……这演技……
不去拍戏可惜了。
明晓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一人千面。或许就是他在这汴京城里,在这鱼龙混杂的瓦舍里,在那些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中间,一招一式练出来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笑,带着挑衅,带着一种笃定,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明晓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奇怪……他这是突然要去哪儿?
然后她看见顾时朝着之前孙棠和那姓周的房间走去。
他要去干什么?
明晓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该不会……
她没想完,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探头往外看。
走廊里,顾时的背影正好走到孙棠那间雅间门前。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扇子在手里摇着,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吃饱了没事干、到处串门子的纨绔子弟。
明晓想要把人叫住,可又怕自己被发现,只能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太近,隔了七八步,贴着墙根,借着走廊里那些柱子和半开的门做掩护。
她贴着墙根,眼睛死死盯着顾时的背影,脑子里在想。
顾时这是要去干什么?体现他的价值?
只见顾时在那间雅间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定了,整了整衣襟,把折扇合上,往腰间一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连隔着七八步的明晓都看得清清楚楚。
接着,他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喊。
那声音又响又亮,带着几分醉意,带着几分亲热,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好像他才是这间雅间主人的气派:“娘子!为夫来寻你了!你躲在这儿做什么?让我好找!”
明晓贴在墙上,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啥玩意?
娘子?
啊哈?
某传奇组合的那首歌在她脑中响起。
什么意思?
为夫?
顾时成亲了?
他在叫谁?
那屋里有他的娘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顾时又喊了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更亮,更理直气壮:“娘子!别藏了!我都看见你了!快出来,跟为夫回家!”
明晓站在走廊里,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顿时,整个阁内的人都被这声音吸引,出来看热闹了。
然后明晓听见雅间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孙棠那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谁?谁在外面喊?”
紧接着是姓周那恶心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什么人?大呼小叫的,赶走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