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拼命往里挤,想看清楚。
可人太多了,肩膀挨着肩膀,背靠着背,像一堵人墙,把她挡在外面。
她只能从人缝里看见一鳞半爪。
一只脚踹过来,被另一只脚巧妙地避开;一只手挥过来,被另一只手顺势抓住,往前一带,那人就踉跄着撞到墙上;一个人扑过来,被另一个人轻轻一侧身,就扑了个空,一头栽倒在地……
场面十分混乱。
再加上围观吃瓜群众,闹上加闹,简直乱套了!
明晓还想往里挤,然后她就听见几声尖叫,尖锐的,刺耳的,像刀子在玻璃上划过。
人群往两边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
一道人影从那道口子里飞出来。
不是走出来的,不是跑出来的,是飞出来的。
他越过栏杆,从二楼直直地坠下去,那身影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啪——一声。
明晓的心跳停了。
她急忙扑到栏杆边,往下看。
楼下,人群惊叫着往两边散开,像被石子惊起的鸟雀。
顾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衣袍散开了,头发也散了,脸上看不清,似乎忧伤,他周围全是血……
他就那么躺着,像一具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杀人了——”
有人尖叫。
“出人命了——”
又有人喊。
这下彻底乱了。
客人往门口涌,伙计往楼上跑,有人在喊“快去报官”,有人在喊“快叫桑娘子”。
明晓没听清那些声音。她只是拼命往下跑,楼梯上挤满了人,她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过去,差点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终于挤到楼下。
顾时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刚想过去,一个人影比她更快地扑了上去。
是那个女人。
刚才在雅间里叫顾时“夫君”的女人。
她扑在顾时身上,嚎啕大哭,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把整个瓦舍的空气都割碎了:“夫君!夫君!你醒醒啊!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我们还未正式成亲——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啊——杀人了啊——还有没有王法啊——”
她的眼泪像是真的,鼻涕像是真的,哭声也像是真的。
明晓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有些怔愣。
这女人,也是演的吗?
可那眼泪,那鼻涕,那哭声,太像了。
像得她分不清真假……
紧接着,桑娘子来了。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伙计,个个膀大腰圆,面无表情。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扫了一眼还在地上嚎哭的女人,又扫了一眼顾时。
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不出深浅。
“关门。”
她说。
伙计们立刻动手,把大门关上,把窗户关上,把所有的出口都堵上。客人被拦在里面,有人不满,有人抗议,可没有人敢闹。桑娘子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今天的事,谁看见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有人说话。
“我问,谁看见了?”
她的声音重了一些。
还是没有人说话。
“好。”
她点点头:“没人看见……那就……”
她转向楼上,那目光穿过楼梯,穿过走廊,穿过那扇还开着的雅间门,落在里面:“周公子,孙公子,你们说呢?”
楼上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元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桑娘子,今天的事,是误会……”
“误会?”
桑娘子冷笑一声:“误会把我的客人打成这样?”
楼上又沉默了一会儿。
孙棠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讨好:“桑娘子,我们赔,我们赔还不行吗?”
桑娘子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顾时,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明晓没有看清是什么。她只是听见桑娘子说:“送客人去找大夫,要快!”
两个伙计上前,把顾时抬起来。他软塌塌的,像一袋面粉,被人抬着往后面走。那女人跟在后面,还在哭,声音已经哑了,可还在哭。
明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想跟上去,却被一个伙计拦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外面的嘈杂,脑子里一片空白。
再然后,官府来人了,清音阁内气氛更严肃紧张了。
明晓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赵胥吏。
开封府的赵胥吏。
她以前在摆摊的时候,他是常客,也帮过她不少忙。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感叹。
“明娘子。”
他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明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胥吏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明娘子……这桑家瓦子生意可不好做……你……”
他看着明晓穿着清音阁丫鬟的衣裳,说出的话又急忙顿住了。
明晓立刻反应过来,急忙解释:“被人盯上了,之前生意不好做,现在就混个饭吃。”
赵胥吏以为是上次来闹事的那几个打手,他又叹了口气:“今天这事儿,闹大了。明娘子……小心些……”
他说完,转身走了。
明晓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桑娘子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桑娘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表情,像在谈一笔生意。
然后,阁内陆陆续续人都散场了。
明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她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很暗,她的腿很软。
她推开门,明晨不在。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着刚才的画面——顾时从楼上飞下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女人扑上去嚎啕大哭;桑娘子站在门口,冷得像一座山;赵胥吏拍她的肩膀,说“你小心些”……
事到如今,她已经有些分辨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不知道顾时是真的受伤了,还是什么,她不知道那女人是不是真的哭,她不知道桑娘子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顾时,他用一场戏,把周元辉和孙棠推到了风口浪尖。明天,整个汴京城都会知道,周学士的侄子在桑家瓦子争风吃醋,把一个无辜的人打成了重伤。
明天,所有人都会同情那个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唾弃那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边还回响着顾时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不敢了,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她摸了摸还有些余震未平的心跳声,只是坐在那儿,伴随着窗外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悠远。
今天的一切……像是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