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学着之前的顾时，脸上也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来。那笑容挂在脸上，不多不少，刚好够对面的人看清楚。
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没有交叉，而是轻轻搭着，姿态松弛，像一只终于不再炸毛的猫，懒洋洋地蹲在墙头，打量着底下那个举着竹竿却够不着它的人。
顾时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慌张，她辩解，她沉默，她求饶，甚至她哭。
每一种他都想好了应对。
可他没有想过，她会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笑，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其实一直在自己枪口下的笑。
他那一贯掌控全局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明晓没有给他时间修补那道裂缝。
“顾公子。”
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刚刚起草完毕的公文：“你审了我半天，问了我一大堆问题——科举，重文轻武，狄青，刺字。问完了，考完了，试探完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的冷硬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平视的、带着几分警惕的审察，像一头猛兽发现对面的猎物突然站起来，发现自己原来不是猎人，而是也被打量着的那一个。
明晓没等他回答。
“顾时。”
她说：“顾家庶子，排行第二。”
顾时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在心里把所有知道的信息整合分析。
“顾家在汴京，不算什么大门阀。”
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顾家生意做得还行，绸缎、茶叶、香料，什么都沾一点。在汴京有几间铺子，在外地也有几处产业。算不上巨富，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顾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不是愤怒，不是戒备，而是……好奇。
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是一口浅井的东西，原来深不见底。
“你本人……”
明晓继续说：“没有考科举，没有做官，在顾家也不管正经生意。你认识很多人，三教九流，从官员文人，到桑娘子这样的瓦舍老板，再到街面上的泼皮、赌坊里的打手、衙门里的小吏……你像一根线，把这些人都串起来。”
她顿了顿。
“这根线，有用。可这根线，也危险。”
顾时靠回椅背，那姿态又变回了懒洋洋的。
可明晓注意到，他的手没有搁在扶手上，而是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她继续说：“你的能力，我承认，很强。你眼光准，知道什么人有用，什么人没用。你手腕高，能让桑娘子这样的人替你做事。你脑子快，设局、安排、铺垫，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可你的弱点，也很明显。”
顾时再次挑了挑眉。
“你是庶子。”
明晓说，声音不高，可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清楚：“在顾家，你说了不算。你爹还在，你的兄弟姐妹还不少，家里的生意、产业、人脉，轮不到你当家。你在外面再风光，回到家里，还是那个‘二公子’。”
顾时的目光微微变了。
生气吗？不。
刺痛吗？也没有。
是一种……被戳中之后的沉默。像是一个人一直穿着厚厚的铠甲，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忽然被人从甲缝里捅进一根针，不深，不疼，可那个位置，他自己知道，是软的。
“你做了很多事生意做的也还行，可说白了，是在给别人做嫁衣。你认识那么多人，可那些人，认的是你顾时，还是你手里的关系？你那些关系，是你自己的，还是顾家的？你那些生意，是你自己的，还是替别人跑的？”
她看着他。
“你这个人，看起来很自由，想去哪儿去哪儿，想见谁见谁。可你不自由。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掂量，会不会涉及顾家？会不会让你爹不高兴？会不会让你家中兄弟觉得你在抢东西？”
顾时没有说话。
那懒洋洋的姿态还在，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收。
明晓没有停。她知道，既然要掌握主动权，就要一鼓作气，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是她在单位里学到的。
谈判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人觉得你底气不足。
“你的人脉，看起来很广。可这些人，能用几次？你的面子能用几回？如果这些人要你站队，到时候，他们还能不能认你这个朋友？”
她继续：“你的人脉，了、你的手腕、你的眼光、你所撑起来的东西，撑不了一辈子……”
顾时忽然笑了。
他的声音越笑越大，再越笑越紧，再慢慢变小声。
接着，他笑声一收。
“明娘子……”
他说：“你这是在评估我？”
明晓点头，面不改色：“彼此彼此，礼尚往来。你之前评估了我半天，现在轮到我了。”
顾时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惊讶。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明晓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你做的那些生意，我不清楚具体有什么，可我猜，能摆在明面上的不多。桑家瓦子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在这里混得开，说明你黑白两道都吃得通。可这也说明，你的根基，不在正道上。”
她看着他。
“走偏门的人，赚得快，死得也快。”
顾时的神色收敛。
“你的私生活……”
明晓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听说很精彩，你有很多通房丫鬟，还有小妾。红颜知己也不少。风流倜傥，闻名的花花公子。”
顾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可明晓没给他机会。
“这没什么不好，个人选择，我不评价。可顾公子，一个把太多精力放在女人身上的人，还能剩下多少精力做正事？”
顾时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明晓，现在的目光复杂得像是搅了七八种颜料，分不清是什么颜色。
“综合来看。”
明晓做了总结：“顾公子，你的家世……一般，庶子，不当家。你的能力……还行，可都用在了暗处，见不得光。你的人脉……很广，可根基不稳，经不起风浪。你的生意……来路不明，风险太大。你的私生活……”
“停！打住！”
顾时的嘴角抽了一下，急忙出声，生怕明晓再说下去，说出一些什么惊世骇俗的瞎话来。
“所以……”
明晓才不停，她脸上那玩味的笑更深了：“你这个人……”
“不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什么！
一瞬间，在明晓说完这句话后，屋里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梢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更鼓沉闷的敲击，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