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的驴车在距离沁芳庄尚有半里多地的一个岔路口停下。她付了车资，看着车夫调头回城，自己则挎着蓝布包袱，沿着田埂小路，绕向了庄子后侧一处供佃户日常出入的角门。她步履匆匆，低眉顺眼，俨然一个寻常的村妇模样。
角门处，庄子管事何伯早已得了何柱提前送来的暗信，正假装整理农具等候。见明晓过来，他迅速扫视四周，低声说了句“跟我来”，便引着她穿过几排堆放杂物的棚屋，拐进了一处位置僻静、看起来像是存放旧物的小院。
院门一关，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声响。
“明姑娘，一路可还顺利？”
何伯这才松了口气，关切问道。他是赵姨娘远亲，为人本分可靠，得了孙兖和明晓的信任，帮着打理庄子并遮掩孙兖备考之事。
“尚好。”
明晓解下布帕，露出清丽却带着一丝疲惫的面容：“何伯，近日我没来，庄子情形如何？可有……可疑之人或异常动静？”
她最关心的是安全问题。
何伯面色凝重了些，压低声音：“表面看着平静，夫人那边明面上的眼线撤了些，但暗地里留的人更隐蔽了。庄外通往官道和附近村落的几条小路，时常有生面孔晃荡，像是在踩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庄子里……前几日夫人派人送来些‘补品’，顺便‘关心’了三郎君的起居，话里话外打听他平日做些什么、见什么人。老奴都按事先商定的说辞应付过去了。”
明晓点点头，孙李氏果然没有放松警惕，手段也更迂回了。
“三郎君呢？他状态如何？”
“三郎君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院书房……呃，用功。”
何伯斟酌着用词：“很是刻苦，人也清减了些。外头的动静，老奴没敢全告诉他，怕他分心，只提醒他要格外小心。他倒是沉稳了不少，只是前几日收到姑娘您的信，得知摊上那事后，很是焦急了一阵。”
明晓听着，快速闪身进院子。
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孙兖穿着一身半旧的葛布衣衫，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苦读所致。
明晓目光迅速在他脸上身上扫过，见他除了清瘦些、精神尚可，心下稍安，她将包袱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旧木桌上打开，先取出几包点心：“这是新试做的，耐放，你读书饿了可以垫垫。”然后，她拿出了厚厚一叠整理得条理分明的笔记和几张写满字的纸。
“这些，是我根据近来汴京士林动向、可能的时政焦点，为你梳理的最后冲刺要点和模拟策论题。你要在十日内吃透。”
她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开始了“考察”：“我先问你，针对上次我信中提到的‘市井构陷案’，你若为有司，破题关键在何处？如何平衡律例与人情？证据链当如何构建方能无懈可击？”
孙兖本来见了明晓来了心中还有点高兴，没想到这人一上来就是拷问，心中有些郁结，立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他思索片刻，开始条分缕析地回答，虽偶有青涩之处，但思路已比数月前清晰、周密了许多，甚至能引用《宋刑统》的具体条款和历史上类似的案例来佐证观点。
明晓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打断追问，引导他思考更深的层面，比如舆情发酵对案件审理的影响，胥吏在执行中可能存在的舞弊空间及防范，以及如何判决才能既惩奸恶又起到教化百姓、整肃市风的长远效果。
这番讨论，已远超寻常科举策论的范畴，近乎实务模拟。
考察告一段落，明晓面上露出一丝嘉许：“有进步，思虑渐深，但仍需在‘务实’与‘文采’间找到更好的平衡，破题要更尖锐，入题要更快。”
她将带来的笔记推过去；“这些你仔细看，里面有我对近来‘青苗法’争议、西北边备、漕运损耗等热门议题的破题角度和可用典故、数据摘录。”
孙兖郑重接过，如同接过千金重担。
接着，明晓又从包袱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简短信封，神色格外郑重：“还有一事，至关重要。苏洵先生那边，前日托他府中小童，辗转将对你之前那篇文章的批改送来了。”
“苏先生的批改？”
孙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没想到苏洵真的愿意亲自批点他的文章。
明晓将信封递给他：“苏先生批语不多，但字字珠玑，切中要害。你需焚香静心，细细揣摩。尤其是他对你文章‘气脉’、‘用典’、‘立意’的指点，务必融入你今后的写作中。这是你当前最急需提升之处。”
孙兖双手接过信封，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文字的分量。
“明……先生……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他没想到明晓竟然真的为他尽心尽力到如此地步，感慨万千。
“真要谢我，就在秋闱考场上，使出浑身解数。”
明晓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时间不多了，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外界的眼睛也很多。庄子内，何伯会尽力周旋，庄子外……”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来的路上那隐约的不安，但此刻不能增添孙兖的心理负担：“你自己务必谨言慎行，除了读书，其他一切暂放一边。尤其是……”
她加重语气：“切勿因担心我这边而分神。我自有分寸。”
孙兖重重点头。
然而，无论是明晓还是孙兖，此刻都无从知晓，庄子外那片静谧的田野树林间，正藏着怎样的暗流。孙棠的骡车远远停在能看到庄子轮廓的隐蔽处，他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那处角门，看着明晓进去后迟迟未出，脸色越来越阴沉。而更后方，孙李氏的车驾也悄然停在了更远的岔路旁，她隔着帘幕，望着儿子那辆熟悉的骡车和骡车所指的方向——沁芳庄，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已如浓云般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