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棠藏在庄子外的树林里,眼睁睁看着明晓进入那扇角门,时间一点点过去,却不见她出来。初时的惊怒、被“背叛”的刺痛,逐渐在等待中发酵、膨胀,化为一股难以遏制的熊熊妒火和暴戾之气。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各种不堪的画面。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在孙家的庄子里……孙兖那厮定然得意非凡!这明氏女,前几日还在自己面前扮作一副清冷自持、与众不同的模样,转头就如此迫不及待、不知廉耻地来私会情郎!把自己那点莫名的关注和纠结衬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好,好得很!”
孙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角青筋隐现,手指将身旁的树干抠出了痕迹。他自负才学,更自负身份,何曾受过这般“羞辱”?被一个庶弟,一个市井女子,联手愚弄!
“大郎君,您息怒……”
孙福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试图劝解:“或许……或许那明娘子只是来送东西,或是庄子上有何伯在……”
“闭嘴!”
孙棠低吼一声,猛地转过身,眼中赤红:“送东西需要这么久?需要这般鬼鬼祟祟从角门进?何伯?哼,不过是赵姨娘那贱婢的亲戚,定是帮着遮掩!”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误,理智被汹涌的怒意冲垮。
“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孙棠再按捺不住,一把推开孙福,抬脚就朝着庄子大门方向大步走去,全然忘了隐蔽行踪。
“大郎君!不可啊!”
孙福急忙追上,压低声音急劝:“这是三郎君的庄子,您这般闯进去,名不正言不顺,若是闹将起来,传到夫人耳中,或是被外人知晓……”
“那又如何?”
孙棠脚步不停,语气森寒:“我是孙家长子,兄长!兄长巡查自家庄子,管教行为不端的弟弟,天经地义!至于那女子……”
他冷哼一声;“一个勾引主家子弟、行为不检的贱婢,我当场拿了,谁又能说什么?”
他此刻只想冲进去,撕破那对“奸夫淫妇”虚伪的面皮,将自己这几日的憋闷和方才的煎熬统统发泄出来,更要让孙兖知道,谁才是孙家未来的主人!
不远处,孙李氏的车驾一直静静停着。她看着儿子在树林边缘焦躁踱步,又见他突然不管不顾地冲向庄子大门,心中猛地一沉。
“这个孽障!果然沉不住气!”
孙李氏又急又气。她跟来本是防止儿子做出过激之事,也好奇他究竟发现了什么。此刻见孙棠竟要直接闯庄,立刻明白事情要糟。
眼下是什么时候?秋闱在即!棠儿的前程才是最紧要的!
若此时他闯进去,不管撞见孙兖在做什么,兄弟阋墙、长子闯入庶弟“养病”之所闹事的消息一旦传开,对棠儿的名声将是致命打击。那些考官、清流最重“孝悌”与“修身”,岂会取一个德行有亏、不能齐家的举子?
孙兖烂泥扶不上墙,坏了名声也就坏了,可棠儿不行!
而且,郑家婚事刚有眉目,此时若闹出嫡庶不和甚至涉及外女的丑闻,郑家会怎么想?
这桩她精心谋划用来钳制孙兖的婚事,说不定也会横生枝节。
电光石火间,孙李氏权衡利弊,知道绝不能任由孙棠胡来。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他正在气头上,自己若强行命令,只怕适得其反,让他更觉难堪。为今之计,只有自己也跟进去,以母亲和主母的身份,将这场可能的冲突,控制在“家事”范围内,并以“关心儿子”、“管教晚辈”的名义,为其定性。
“快!跟上去,直接到庄子大门!”
孙李氏当机立断,对车夫吩咐,语气急促而不失威严:“若门房阻拦,便说主母亲至,探望三郎君病情,让大郎君先行一步通传了!”
她必须抢在孙棠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举动之前,控制住局面。马车迅速启动,朝着沁芳庄大门驶去。
孙棠满腔怒火冲到庄门前,门房老仆认得这位嫡长公子,虽惊愕其突然到来且面色不善,却不敢阻拦,连忙开门。
“孙兖何在?”
孙棠进门便厉声喝问,目光如电般扫过略显空旷的前院。
“三、三郎君……在后院……”老仆被他气势所慑,结结巴巴道。
孙棠不再多问,径直就朝后院方向闯去。
孙福紧跟在后,暗暗叫苦。
就在孙棠快要穿过二门,踏入内院范围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和车轮声,以及门房老仆更显惊慌的见礼声:“夫、夫人?!”
孙棠脚步一顿,愕然回头,只见母亲孙李氏的马车竟已到了门口,车帘掀起,母亲正扶着李嬷嬷的手下车,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地扫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棠儿……”
孙李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你也来了?倒是巧。为娘心中记挂三郎病情,今日得空,特意过来瞧瞧。你既先到了,怎不等等为娘?兄弟之间,纵然关切,也当时时记得礼数。”
她三言两语,既解释了两人为何同时出现,纯属“巧合”与“关心”,又点出了孙棠行为的不妥擅闯、失礼,将一场可能的兴师问罪,轻描淡写地扭转为一次“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探病之行。
孙棠看到母亲,满腔怒火像被泼了一盆冰水,陡然清醒了几分,但也更觉憋闷。他知道母亲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为眼前局面兜底。他张了张嘴,在母亲那深沉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敢再嚷出捉奸之类的话,只是铁青着脸,僵在原地。
孙李氏不再看他,对已经听到动静迎上来的何伯微微颔首:“何管事,烦请通传,就说我来看看三郎君。他身子可好些了?”
何伯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镇定,躬身道:“夫人、大郎君突然驾临,有失远迎。三郎君……正在后院书房静养,小人这就去通报。”
他一边说,一边心思急转,必须立刻想办法通知后院的三郎君和明姑娘!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远超预料!
孙李氏“嗯”了一声,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后院方向,仿佛真的只是来探病。然而,她心中那根弦已绷紧到极致。
棠儿的怒气做不得假,可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