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正院的气氛,与几日前已截然不同。空气里仿佛都透着一股隐秘的、扬眉吐气的快意。孙李氏端坐在上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李嬷嬷递上的、墨迹犹新的草帖,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志得意满的笑意。
“郑家回话了?”
她虽在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是,夫人。”
李嬷嬷脸上也带着笑,躬身道:“郑家老爷和夫人都十分满意。说是孙家门户清正虽为商贾,但在汴京有名有号,夫人您又如此看重,肯将三郎君与他们嫡女相配,是郑家的福气。他们已请人合过八字,说是‘天作之合,旺家兴宅’。这是郑家草拟的草帖,请夫人过目。”
孙李氏接过,略扫了几眼。上面无非是郑家女儿的姓名、生辰、三代履历,以及一些吉祥套话。关键不在于内容,而在于这份帖子的出现本身。
这意味着,郑家已经正式应允了这门亲事,只待两家交换正式定帖,便算是过了“定聘”之礼,婚事基本落定。
“很好。”
孙李氏将草帖轻轻放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仿佛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郑家是明白人。嫁妆彩礼,我们孙家不会亏待他们。你再去一趟,就说我这边也极满意,会尽快备好我孙家的草帖送去。另外……”
她眼中精光一闪:“暗示一下,三郎君性子跳脱,如今在庄子上学着管事也是好事,成亲后,若能多在郑家商号里走动历练,小夫妻共同打理些产业,岂不是美事?郑家老爷就一个独女,想来也希望女婿能帮衬着些。”
李嬷嬷心领神会,这是要把孙兖未来的活动范围,进一步框定在郑家的商贾圈子里,用岳家的生意牢牢拴住他。
“老奴明白,定把话带到。”
“还有……”
孙李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郑家小姐那边,也找人递些话,多说些三郎君‘从前’的趣事,自然是那些顽劣荒唐的,再说说他如今在嫡母教导下如何‘安分’、‘懂事’。让她心里先有个底,将来过门,才知道该如何‘规劝’夫君。”
她要的,不仅是一桩婚姻,更是一个能帮她看管、制约孙兖的“自己人”。
“是。”
李嬷嬷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夫人,那庄子那边,还有大郎君那边……”
“棠儿那边,我自会与他说。至于庄子……”
孙李氏放下茶盏,语气恢复平淡:“一切照旧。婚事未正式公告前,不必惊动那边。让他再‘清静’几日罢。”
她仿佛已经看到孙兖被这桩突如其来、门当户对却又如同枷锁般的婚事套牢,所有挣扎都将化为徒劳的未来景象,心中那口因包拯出现而憋闷的郁气,总算消散了大半。
几乎在同一日,明晓的小食摊挂出了“东主有事,歇业一日”的小木牌。
她已经多日没去庄子了,有些事情她需要当面与孙兖沟通,也需要亲眼看看庄子上的情形,评估孙兖的状态和可能的风险。
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裙,用布帕包了头,背上一个装着干净换洗衣物、几样特意准备的耐存放新式点心,以及最重要的——她近期整理的所有“教学精华”笔记、针对秋闱可能方向的预测、还有她反复推敲后为孙兖量身定制的最后冲刺计划的蓝布包袱。
天色微明,城门初开时,她便混在出城的人流中,雇了一辆往来城乡的简陋驴车,朝着郑州方向而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另一双眼睛,也悄然锁定了她的去向。
孙棠自那日在“晓食记”摊前惊鸿一瞥,回来后便有些心神不属。那碗咸粥的滋味早已淡去,但明晓那清爽的容颜、利落的身姿、以及迥异于他过往认知中任何女子的独特气韵,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他试图压下这莫名的烦躁,却发现看书时那些之乎者也在眼前晃动时,字缝里竟偶尔会闪过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他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个市井女子,且可能与孙兖有不清不楚的牵扯,是他理应鄙夷、探究甚至可能需要清除的“麻烦”。然而,“麻烦”二字背后,却总跟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好奇,甚至是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吸引的感觉。
这种矛盾让他坐立难安。
孙福回报说那明娘子似乎只是寻常经营,除了与何柱熟稔,并无其他特别可疑的交际,底细也简单,父母双亡,兄长欠债逃亡,孤女抵债挣扎求生。这身世更添了几分令人唏嘘的色彩,却也似乎印证了她“攀附”孙兖的动机可能只是为了钱财或庇护。
但孙棠总觉得不够。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再见到她,或许才能厘清自己这混乱的心绪,也才能更准确地判断她对孙兖、对孙家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让孙福查明了明晓在汴京的落脚处。那是在后巷深处一个极其简陋、租金低廉的小院,与她那干净亮堂的食摊相比,居住环境可谓天壤之别。
孙棠曾扮作路过,远远望过那扇斑驳的木门一眼,心中那种复杂难言的感觉更甚。
一个能将小摊经营得有声有色、赢得各色人等好感的女子,私下竟住在如此寒碜之处,这强烈的反差让他无法简单地用“贪图富贵”来定义她。
这一日,他原本只是心中烦闷,信步又走到了那后巷附近,下意识地想去那小摊再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却正撞见明晓背着包袱、雇了驴车离开。她那一身灰扑扑的打扮,与平日摊前忙碌的爽利形象大相径庭,分明是要出远门,且不愿引人注意。
“她要去哪?”
孙棠心中疑窦顿生,几乎是立刻对身旁的孙福低声道:“跟上那辆驴车,远远跟着,别被发现。”
孙福虽觉不妥,但见孙棠神色坚决,只得遵命。
两人也匆匆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远远缀在明晓的驴车后面,保持着既能看清目标、又不至于引起警觉的距离。
出了城门,道路渐渐开阔,行人车马也稀疏起来。孙棠坐在微微颠簸的骡车里,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个坐在驴车上的纤细背影。风吹起她裹头的布帕一角,露出几缕乌发。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坐着,偶尔与车夫交谈两句,侧脸沉静,不知在思索什么。
“大郎君,看这方向……像是往郑州去的官道。”
孙福低声提醒,脸色有些凝重。
郑州?那可是沁芳庄所在的方向,也是孙兖“养病”的地方。
孙棠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不祥的猜测骤然清晰……她难道是去沁芳庄找孙兖?孤身一人,乔装改扮?
定是孙兖那厮在庄子上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或是……两人之间真有私情,按捺不住思念?无论是哪种,都坐实了孙兖的“不安分”和这女子的“不简单”。
孙棠只觉得一股夹杂着怒火、鄙夷和某种奇怪刺痛感的情绪直冲头顶。自己这几日那点莫名的心思,此刻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厌。
“跟紧了!”
他声音发冷,对孙福吩咐:“看她是否真去沁芳庄。若是……”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身影,浑然不知,自己这番跟踪之举,竟也落入了他人眼中。
原来,孙李氏今日恰欲前往城外一处香火灵验的寺院上香,祈求儿子孙棠秋闱顺利。车驾刚出府门不远,正在街口等候护卫清道时,她无意间掀开车帘一角,竟瞥见不远处,儿子孙棠带着长随孙福,神色匆匆地钻进了一辆寻常的骡车,朝着出城方向而去。
孙李氏心头顿时一紧。这个时辰,棠儿不在书房苦读,如此打扮,是要去哪里?
看方向并非去往文人雅集常去之所,倒像是……她想起前几日儿子询问孙兖和那明氏女之事,心中疑云大起。难道棠儿瞒着她,私自去探查什么?
她本欲立刻唤住儿子问个明白,但电光石火间又改了主意。儿子性子傲,若直接阻拦询问,恐生逆反,且未必肯说实话。不如……悄悄跟上去,看他到底意欲何为。若真是去寻那明氏的晦气,她也能及时制止,免得他年轻气盛,行事过激,反落把柄。
念头一定,孙李氏立刻低声吩咐李嬷嬷和车夫:“远远跟上前面那辆青篷骡车,小心些,莫被察觉。若有人问起,便说……说我去寺院的路上,想起另一处也有高僧,临时改道。”
她到底比孙棠老练许多,瞬间便想好了说辞。
于是,在这条通往郑州的官道上,一场无人预料的连环追踪悄然成形。
明晓浑然不觉地在前,心中筹划着教学与秋闱,孙棠带着怒意与探究紧随其后,一心想揭开“真相”;而更后方,孙李氏的车驾不疾不徐地跟着,眉头微蹙,心中充满了对儿子行为的疑虑与担忧,以及一丝对事态可能失控的隐隐不安。
三方人马,各怀心思,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