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汴京士林果然因欧阳修盛赞苏洵之事而泛起不小波澜。
“眉山苏明允”这个名字,连同“可比贾谊、刘向”的惊人评语,迅速在茶楼酒肆、书院会馆间流传。苏洵借住在兴国寺浴室院的那方陋室,一时间竟也成了不少好奇或慕名者想要探访的所在。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孙府的内宅。
孙李氏端坐在正房,手中依旧拿着那把银剪,面前的盆栽已换了一盆秋海棠,但她修剪的动作明显不如往日沉静。
李嬷嬷垂手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外头听来的消息。
“……外头都传遍了,说那蜀中来的布衣苏洵,文章得了欧阳学士的青眼,比作前朝的贾长沙和刘中垒。这几日,往兴国寺递帖子求见的士绅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孙李氏剪下一截枯枝,声音听不出情绪:“欧阳学士爱才,提携后进,也是常事。只是……”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嬷嬷:“我恍惚听说,咱们府上那位三郎君,前几日出府,也是往欧阳学士府上去了?”
李嬷嬷心头一紧,知道这事瞒不住,躬身道:“回夫人,老奴也是刚得知。三郎君那日确是出了门,车马行的方向,像是往欧阳学士府邸那边。顺子回话,只说三郎君是应友人之约,具体不甚清楚。”
“不甚清楚?”
孙李氏放下银剪,发出一声轻响:“他一个商贾庶子,能应什么友人之约,去到欧阳永叔的府上?便是棠儿,也未曾接到过欧阳府的帖子!”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去查!给我仔细查清楚,他是跟谁去的?怎么进去的?在那里都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一件件,一桩桩,都要弄明白!”
李嬷嬷不敢怠慢,连声应下,匆匆退出去安排。
孙兖很快察觉到了府内气氛的微妙变化。往日他“醉酒”晚归或外出“应酬”,嫡母那边多是冷眼旁观或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但这次,他明显感觉到有几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出入的时辰、携带的物品、甚至接触的人。
这日请安时,孙李氏罕见地没有让他立刻离开,而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兖儿,听说你前几日去了欧阳学士府上?”
来了。
孙兖心中早有准备,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赧然”,低头道:“回母亲,是有这么回事。孩儿惭愧,并非欧阳学士相邀,是托了一位生意上友人的关系,混进去开了开眼。”
“哦?生意上的友人?还能有这般关系,带你进欧阳府?”
孙李氏挑眉。
“是城南顾二郎,母亲也知道的。”
孙兖早就和顾时对好了说辞:“祖父与秘书省周允周学士家有些往来。恰逢顾二的表亲亦是周学士家故旧,那日听闻周学士恰在欧阳府上,顾二郎便拉着孩儿,以‘送新样绸缎与周学士鉴赏’为名,蹭了个旁听的席位。其实……就是去见识了一番,孩儿哪里听得懂那些高深文章,不过是瞧着热闹,也顺便……结交些人物。”
他将动机完全归结于“做生意”和“开眼界”,合情合理。
一个商贾庶子,想攀附清流、拓宽人脉,再正常不过。
反正之前虎图诗会确实也是周学士主办的,孙家本来也与周家有些生意往来。
孙李氏审视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就只是结交人物?没做点别的?比如……也学着那些士子,递个行卷什么的?”
她这话问得直白,带着试探。
孙兖苦笑着摇头,神情坦荡中带着点自嘲:“母亲说笑了。孩儿几斤几两,自己还不清楚吗?那些士子议论的,孩儿听着都费劲,哪里还敢班门弄斧递什么文章。不过是听着那些大人物的名头,想着日后若在生意场上遇到相关的人或事,或许能多几分谈资罢了。孩儿的主业,终究还是咱们孙家的产业。”
他这话,既贬低了自己听不懂,又抬高了嫡母看重的“家业”生意为主,还暗示了去文会的功利性目的是为生意铺路,完全符合孙李氏对他“务业”、“钻营”的认知。
孙李氏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没发现什么明显的漏洞,脸色稍霁,但警告意味却更浓:“你有心为家里生意张罗,是好的。但也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欧阳学士那样的人物,不是我们能高攀得起的。与其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如踏实打理好你手头的铺子庄田,别惹出什么事端,带累了孙家的名声,尤其是……别影响了你大哥备考的心境!”
“母亲教训的是,孩儿谨记。”
孙兖恭敬应下,心中却松了口气。
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但他知道,嫡母的疑心一旦被勾起,就不会轻易放下,日后行动须更加小心。
次日,孙兖将与孙李氏对话复述给明晓。
明晓听罢,神色凝重。
“孙李氏比我们想的更警觉。文会这条路,不能再走了,至少不能频繁走。”
她斩钉截铁地说:“这次能用生意借口搪塞过去,下次呢?若她深究你与苏洵的关系,或者发现你在‘结交人物’之外,还在偷偷用功读书,麻烦就大了。”
“那保状之事……”
孙兖蹙眉。
时间不等人,解试报名在即。
“策略必须调整。”
明晓果断道:“欧阳修、梅尧臣、曾巩那些顶尖人物,短期内绝不可再想。你去过文会,已经打下名声基础,这就足以。我们的目标,应该降低,找几个不出名、平平无奇、但有资格作保的读书人即可。”
她展开一张纸,上面是她这两天暗中梳理的可能人选:“寻几个家境普通、为人老实、正在备考的太学生或州县学生。这样的人,不会太引人注目,也相对容易说动。三人成保,只要资格清白,中规中矩即可。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名人效应’,需要的是‘安全过关’。”
孙兖点头,这思路确实更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