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略必须调整。”
明晓指尖点在桌面的汴京简图上,神情果决:“文会之行,已在欧阳公、苏先生等人心中留下印记,这印记就是我们此刻最大的本钱。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将这‘虚名’转化为能敲开解试大门的‘实契’。目标明确:找到三位合格的保人,其中至少一位是‘曾中解、赴省试’的举人。要快,要准,不能再有任何拖延。”
孙兖目光紧随着明晓的手指,沉声问:“人海茫茫,从何处入手?上次拜访的吴举人已然回绝,其他人更是毫无头绪。”
“从你最熟悉的地方入手——市井,和人情。”
明晓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你平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汴京城哪个角落有什么样的人,哪些人可能有功名在身却又混迹市井,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过?再不济,你那些绸缎庄、香料铺的掌柜伙计,常年在外行走,耳朵里总能刮进几句。”
孙兖皱眉沉思,脑中飞快闪过平日零碎的信息。
忽然,他想起一事:“对了!前几个月,东城‘翰墨林’书铺的胡掌柜似乎提过一嘴,说他有个远房表叔,早年中过举,但后来家道中落,又屡试不第,如今好像在城南哪个私塾坐馆,或是替人抄书写信为生……当时只当闲话,未细问。”
“就是这类人!”
明晓眼睛一亮;“家道中落、功名困顿的老举人,往往既保有士人的身份和作保资格,又因生活所迫,少了些高高在上的清傲,更容易接触。此人姓甚名谁?居所大概在何处?”
“只隐约记得胡掌柜说,他那表叔姓沈,名字记不清了。似乎住在南薰门外,靠近青云观那一带?”孙兖努力回忆。
“南薰门外,青云观……”
明晓沉吟:“好,这是一个线索。但仅此一人不够,且未必愿意。我们需要至少三位。另外两人,须是身家清白、正在备考的普通士子。这样的人,太学、国子监周边最多,但也最易引人注目。”
她看向孙兖,语气带着考校:“你说,一个急需保人、又不想让嫡母知晓的商贾庶子,该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既找到可靠的保人,又不引起过多注意?”
孙兖在室内踱了两步,市井中练就的机变迅速占据上风:“不能大张旗鼓地寻访,那样迟早传到嫡母耳中。得靠引荐,靠私下的、看似偶然的接触。吴举人那条线或许还没彻底断掉,上次我空手上门,只谈文章,他自然谨慎。这次,我带足诚意和‘筹码’再去。”
“什么筹码?”
“我的‘改变’,和我的‘价值’。”
孙兖眼中闪过精光:“我不再是那个冒冒失失上门求保的商贾子。我参加过欧阳府的文会,哪怕只是旁听,这名头本身就能让人高看一眼。我去见他,不提保状,只感谢他上次指点,并请教‘如我这般背景,若想结交些潜心学问、家风清白的寒门士子,该当如何’?姿态要低,但话里要让他听出,我今非昔比,且目标明确——我想融入的是正经读书人的圈子,而非攀龙附凤。同时……”
他顿了顿:“我可以暗示,若得遇合适的同窗学子,孙家名下产业,或可在笔墨纸砚、时文集册方面,提供些许便利。不是贿赂,是‘同道相扶’。”
明晓赞许地点头:“很好,思路清晰。吴举人自己也是经商起家,深知其中不易。你这番话,既抬了他指点之恩,又展示了自己的‘进步’和‘务实’,还抛出了对贫寒学子有吸引力的互助可能。他即便不亲自作保,也极有可能为你引荐一两位可靠的人选。甚至,他若觉得你确实今非昔比,或许会重新考虑。”
“那沈姓老举人那边?”
“双管齐下。”
明晓决断道:“你明日就去‘翰墨林’,找胡掌柜细问,务必问清其表叔全名、确切住址、近况性情。然后,备一份不显奢华却足够敬重的礼——不是金银,最好是实用的东西,比如上好的松烟墨、厚实耐用的宣纸、或是滋补又不张扬的药膳材料。以‘晚辈后学,慕名请教’的名义登门。见面后,察言观色,若觉其生活确实清苦,可顺势提出,愿以市价请其为你批改些文章习作,或指点经义,付给润笔。建立一种尊师重道、又有实际往来的关系后,再伺机提保状之事,成功的把握会大很多。”
她继续部署:“至于第三位保人,就从吴举人或沈举人可能引荐的寒门学子中物色。记住,选择标准,一是家境确属清寒,需要互助;二是性格老实本分,不易多嘴生事;三是学业至少中等,有一定进取心。这样的人,既需要你提供的些许帮助,也会珍惜互保的机会,相对可控。”
孙兖将明晓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感觉一条原本模糊的道路逐渐清晰起来。这不是风花雪月的文章交际,而是更像一桩需要精密算计、快速执行的“生意”。
次日,孙兖便行动起来。他先去了“翰墨林”书铺,一番旁敲侧击加适量的“茶水心意”,果然从胡掌柜口中掏出了详细信息,其表叔名沈晦,字明远,嘉佑元年已五十有三,二十多年前中的举,后连续五次省试落第,心灰意冷,加之父母去世后家产被族亲侵占大半,如今在南薰门外青云观后巷赁屋而居,靠教授几个蒙童和替人抄写、代笔书信勉强糊口,性格有些孤拐,但极为看重读书人的体面和信用。
得了准信,孙兖立刻准备了一份得体的礼物。
两刀上好的徽州宣纸,一匣李廷珪墨,外加明晓连夜赶制的、易于存放又显心思的桂花茯苓糕和肉脯。他换了身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襕衫,只带顺子一人,徒步前往南薰门外。
寻到那处僻静简陋的小院,孙兖通报姓名来意后,足足在门外等了一刻钟,才被一个总角小童引入。
沈晦正在堂屋伏案抄书,见孙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并未起身,态度冷淡。
孙兖不以为意,恭敬行礼,奉上礼物,言辞恳切:“晚生孙兖,闻听沈公学养深厚,尤精经义,冒昧前来,一则奉上些许笔墨吃食,略表敬意;二则晚辈自习经史,常有困惑无人可问,久慕沈公,不知可否偶得闲暇,指点一二?晚辈愿按例奉上润笔。”
他绝口不提家世背景,只强调“向学”和“请教”。
沈晦瞥了一眼礼物,倒是实用不浮夸,脸色稍缓,但仍道:“老夫老朽,学识浅薄,恐误人子弟。且忙于糊口,无暇他顾。”
孙兖早有准备,立刻接道:“沈公过谦。晚生不敢奢求时时请教,只望偶得沈公批阅几篇习作,或解惑数处疑难即可。润笔之资,亦可按篇计酬,绝不让沈公劳而无获。”
他语气真诚,又将一个装着五百文足陌钱的素色钱袋轻轻放在案边:“此乃今日请教之资,无论沈公答允与否,权当晚辈一点心意。”
沈晦看着那钱袋,又看看孙兖坦然恭敬的神情,沉默良久。他生计艰难,这笔钱不算少,且孙兖的姿态给足了他面子。终于,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有何疑问,说来听听。”
孙兖心中暗喜,知道打开了第一道门。他早已准备好几个关于《春秋》经义的切实问题,既不至过于浅显惹人轻视,也不至太过艰深让人生厌。
沈晦起初回答简略,但见孙兖听得专注,且能举一反三,谈到后来,竟也渐渐多了些话头。
一次请教自然不够。接下来两日,孙兖每日都去,有时带着新的问题,有时奉上一篇自己的策论习作请批改,润笔费给得爽快又自然。他刻意在习作中引用了一些市井见闻来论证观点,沈晦批改时,虽对其文笔多有挑剔,但对这些“接地气”的实例,偶尔也会点评一句“尚有实据”。
与此同时,孙兖再次拜访了吴举人。
这次他姿态依旧谦恭,但言谈间“不经意”提及欧阳府文会见闻,以及对结交笃实寒门学子的渴望,并委婉表示若遇品学兼优、经济拮据者,愿以“同窗互助”之名,略予资助。吴举人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审视孙兖片刻,忽然道:“孙小郎倒是真有些不同了。既如此……老夫倒想起一人。老夫店内常有一位后生来买最便宜的纸张,姓陈,名庆,字文朴,是国子监的太学生,庐州人,家境极为清寒,但读书刻苦,为人木讷老实。他可需要互保之人,你若有意,老夫或可代为引见。只是此人迂阔,不擅交际,能否说动,看你本事。”
孙兖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在吴举人的安排下,他次日便在文墨斋“偶遇”了陈庆。
孙兖避开保状话题,只以请教太学课业、交流备考心得为由攀谈,言谈间对陈庆的清苦与坚韧表示钦佩,临别时“恰好”多出两刀纸、一壶墨,便以“同备考,多余之物”硬塞给了推拒不已的陈庆。一来二去,憨厚的陈庆便将孙兖视作了可交之人。当孙兖顺势提出互保之请,并坦言自己亦在寻觅第三位保人时,陈庆犹豫再三,见孙兖态度诚恳,又想到吴举人似乎也认可此人,最终点头应允。
有了陈庆这个太学生作为第二位保人,孙兖心中大定。他加紧了对沈晦的“攻势”,在一次沈晦批改完他结合炭价实例论述“惠民之政贵在落实”的策论后,孙兖见其神色间似有嘉许,终于鼓起勇气,离席长揖,将寻求保状、已得太学生陈庆应允之事和盘托出,恳请沈晦以“曾中解”前辈身份,成全晚辈进取之心。
沈晦听完,久久不语,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孙兖那篇策论稿纸,上面还有他朱笔批注的痕迹。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目光看向孙兖:“你倒是个有心志、有手腕的。也罢,看在你这段时日还算诚心向学,文章也知些民间疾苦的份上……老夫便为你作这个保。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你若资格有假,或行止不端,累及老夫清誉,莫怪老夫翻脸无情!”
孙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深深拜谢。
短短五日之内,孙兖凭借着从市井中磨砺出的敏锐嗅觉、精准的利益判断和锲而不舍的韧性,成功织就了一张符合要求的保状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