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终于散了。
夕阳余晖给庭院中的青砖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欧阳修依旧温言勉励,将苏洵送到二门,又对其他年轻士子嘱咐几句。曾巩、吕惠卿、曾布、章惇等人也互相拱手作别,气氛融洽,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孙兖跟在苏洵身后,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与几位先生一一作别。
他能感觉到,章惇离去前又瞥了他一眼,目光依旧锐利,但少了些先前的咄咄逼人;吕惠卿经过时,甚至对他微微颔首,说了句“孙三郎日后若有暇,可来城东‘文墨斋’坐坐”——那是他之前碰壁的吴举人的店铺,吕惠卿此言,不知是随口客套,还是另有所指;曾布依旧是那副冷淡样子,略一点头便走了;曾巩则对他和苏洵都拱了拱手,神态温和。
直到走出欧阳府所在的巷子,坐上雇来的寻常青布小车,孙兖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有些汗湿。
“今日真是……”
他摇头苦笑,不知如何形容这跌宕起伏的经历。
明晓此时已卸下了大半书童的拘谨,坐在他对面,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明亮锐利。她没有接孙兖关于“惊险”的感慨,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今日目的,达成几分?”
孙兖一愣,随即明白她问的是“寻找保状人选”这个核心目标。他仔细回想,掰着手指低声道。
“欧阳公……德高望重,若能得他一句肯定,自然最好。但他位份太高,今日能留下‘向学’、‘接地气’的印象已是万幸,直接求保状绝无可能,想都不要想。”
“苏先生……他肯带我入门,已是天大的人情。他自身尚需欧公举荐,且与我们关系尚浅,不宜此时开口相求。但他是一条极好的桥梁。”
“梅公……欧公挚友,诗名卓着,为人清直。他今日对我印象似乎不坏,但同样,交浅不言深。”
“曾巩先生……沉稳大度,是欧公极看重之人。观其言行,应是重诺守信之辈。但他与我毫无交集,且其弟曾布对我似乎……不算热络。”
“吕惠卿……”
孙兖顿了顿,想起那双精明的眼睛和最后的邀请:“此人精明强干,善于权衡。他最后那句话,或许有几分试探或结纳之意?但他心思深沉,目的性强,与之交往须格外谨慎。”
“曾布……不好接近,暂不考虑。”
“章惇……”
孙兖脸上露出几分无:“被他看破意图,虽然后来欧公与苏先生圆了场,但他对我恐怕已存了‘心术有待考察’的念头。短期内,想都不要想。”
明晓静静听着,心中也在飞速盘算。孙兖的分析基本到位,显示了他不错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今日文会,与其说是找到了明确的保状人选,不如说是完成了一次高质量的“资源勘探”和“形象展示”。
“我们原本也没指望一蹴而就。”
明晓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事后的冷静:“今日能见到这些人,让他们知道有孙兖这么一号人物,且留下一个‘虽有小心思但尚算坦诚、关注实务、向学心诚’的初步印象,就是最大的成功。保状之事,急不得,必须水到渠成。”
她看向孙兖,目光深邃:“尤其是章惇那一问之后,我们更须小心。‘功利’二字,在文人圈中是极敏感的贬义词。我们既要达成目的,又绝不能落下‘钻营’、‘功利’的口实。否则,前功尽弃。”
孙兖点头:“我明白。那接下来……应吕惠卿的邀请?”
“可以去,但目的不是直奔保状。”
明晓早已想好:“你去‘文墨斋’,名义上是拜访吴举人,答谢他之前的指点,顺便看看笔墨书籍。若偶遇吕惠卿,便是巧合。交谈内容,可以就今日文会上提及的‘均输法’、‘市易法’细节,以请教生意经的名义,探讨一二。展示你的务实和对政策的兴趣,但绝不提科举半字。听听他怎么说,观察他的为人和真实想法。记住,你是商贾子弟,关心这些合情合理。”
“那其他人呢?尤其是曾巩先生和苏先生这边?”
“苏先生这条线必须维护好,但方法要更巧妙。”
明晓沉吟:“他赏识你的‘实学’和‘心诚’,我们就投其所好。你不是记了很多市井见闻吗?回去后,将其中与苏先生文章观点能呼应、或能作为佐证的部分,精心整理出来,不必长篇大论,但要清晰有条理。然后,再备一份不显贵重却显心思的礼物——比如,打听一下苏夫人或两位苏公子有无特别喜好,或我再备些蜀地风味但更精致些的点心。过几日,你以‘整理了一些读书笔记,有些疑问想请教’的名义,再去拜访苏先生。笔记奉上,闲谈请教,礼物自然送上。此举一来巩固关系,二来展示你的用心和长进,三来也为将来可能的‘转呈文章’做铺垫。”
“至于曾巩先生……”
明晓微微皱眉:“他社交圈相对固定严谨,直接接触不易。或许可以通过苏先生,在适当的场合,比如苏先生邀请三五好友小聚时,再带你一次。届时,你只需保持今日的谦逊好学即可,不必刻意表现。曾巩这样的人,看重的是日久见人心。”
孙兖一一记下,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所有这些往来,都须瞒着家里,尤其是嫡母的眼线。我平日外出‘应酬’已有惯例,但频繁拜访苏洵这样的文士,或去‘文墨斋’这类地方,恐会引起注意。”
明晓对此早有考虑:“所以,行动要分散,理由要合理。拜访苏洵,可以用‘感谢之前帮忙定制点心、探讨蜀地风味’为由,夹杂在其他商业应酬之间。去‘文墨斋’,更是寻常。你甚至可以主动在嫡母面前,透露出想‘附庸风雅’,买些好书好墨装点门面,或为结交些‘清流’朋友以利生意。只要不涉及‘科举’这个敏感词,孙李氏乐见你‘务正业’结交体面人或‘乱花钱’买无用之物,反而不会深究。关键在于,每次行动都要有合理的、符合你‘纨绔’或‘商贾’身份的掩护。”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我们是在织一张网,不是抡大锤砸门。每一根线都要轻、要自然、要看似无意。保状是最终目的,但过程必须是学问交流、人情往来、志趣相投。当你的学问和为人真正得到圈内一些人认可时,保状才会成为顺理成章之事,甚至可能在你开口之前,就有人主动提出。”
孙兖深深吸了口气,眼中光芒闪动。明晓的计划细致而长远,打消了他因为今日被看破而产生的些许焦躁。
他忽然想起一事:“你方才说,要让我的文章说话。经今日之后,我觉得……我得更下苦功才行。那些‘经史之学’、‘文章之法’,我缺得太多。”
见他主动提起,明晓心中欣慰,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
“你能有此觉悟,最好不过。从明日起,我们的学习方式要变。不仅要知道‘是什么’,更要学着像他们那样‘思考’和‘表达’。我会帮你制定新的功课。”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孙府。
车厢内,二人低声商议着后续的每一步,如何在这繁华而危险的汴京城中,为孙兖那看似不可能的科举之路,一点点铺下坚实而隐蔽的基石。既要仰望欧阳修那样的星空,也要走稳脚下这充满算计与伪装的泥泞小径。而所有这一切,都必须隐藏在孙李氏那冷漠而警惕的目光之下,隐藏在那个“不学无术”、“沉溺享乐”的商贾庶子外壳之中。
路还很长,但方向,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