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还在重新思考改变策略时。
欧阳修又关切问道:“闻明允有二子,俱是英才,安道已有盛赞。他日当令我一观其文。”
安道就是张方平。
苏洵忙道:“犬子轼、辙,年幼学浅,正在加紧备考,以期不辜负欧公与诸位先生期望。”
“好!”
欧阳修欣慰点头:“若果有父风,则苏氏文章,当辉耀我大宋文坛矣!”
此言一出,等于将苏洵及其二子都纳入了自己的文学与政治阵营,寄予厚望。可以想见,今日“欧阳永叔盛赞苏明允,比之贾谊刘向”的消息,明日便会传遍汴京士林,苏洵之名将迅速崛起。
接下来的气氛更加热烈。
众人纷纷向苏洵道贺,并传阅其文章。话题自然转向了文章具体内容与当下时政的结合。
孙兖和明晓收回思绪,默默吸收着这些顶级士人交锋的思想火花。
他们谈及西北边患与武将地位,对名将狄青去年被外放陈州之事多有议论。
曾布直言“武人掌枢密,终非国家之福”,体现了文官集团对武将掌权的深层忌惮。章惇则反驳“狄汉臣战功赫赫,若无过错而遭猜忌,岂不令边将寒心?”显示出其对事不对人、较少的门户之见。
他们讨论朝廷财政改革,吕惠卿对“均输法”、“市易法”的推行细节和潜在问题分析得极为透彻,甚至提出了几条改进设想,让欧阳修和梅尧臣都侧目不已,显示出其惊人的实务操作能力与变革意识。
曾巩则更强调改革须“稳慎”、“顺民心”,体现了其稳健持重的风格。
谈话间,欧阳修忽然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孙兖,温和问道:“孙小郎,上次听你作诗,颇觉根基尚可。今日听诸君议论时政,可有联想?”
糟糕!
被点名了!
孙兖心跳加速,但明晓解释过后,他反而从容了些。他瞥了眼明晓。
明晓给了他个坚定鼓励的眼神。
他起身拱手,决定采用明晓提醒过的秉持“务实”原则:“回欧公,晚辈见识浅薄。只是听诸位先生论及吏治与民情,想起近日在码头所见,漕运脚夫言及今冬炭价恐因西山矿窑渗水、运输艰难而大涨,小民忧心忡忡。便想,朝廷大政方针,最终皆需胥吏执行、小民承担。若执行之人不得力,或趁机渔利,则善政亦可能成扰民之政。故觉曾先生所言‘稳慎顺民心’,与吕先生所言‘须重执行之细’,皆至关紧要。”
让他文绉绉说大道理他说不出来,但是他可以将宏观议论拉回到具体的、他亲眼所见的民生细节上,并巧妙关联了方才曾巩和吕惠卿的观点。
明晓在一旁满是叹息和欣慰。
孙兖真实个好学生啊,脑子真是好使。
欧阳修闻言,捻须沉吟,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能由市井细微处,思及朝廷大政之落实,此乃读书人难能可贵之‘接地气’。文章之道,既需仰望星空,亦需脚踏实地。孙小郎年纪轻轻,能有此体悟,甚好。”
梅尧臣也点头道:“确是如此。明允文章之佳,在于其‘有用’;孙小郎所见之价值,在于其‘真实’。二者皆古文运动所倡之精神。”
苏洵看向孙兖微微一笑。吕惠卿多看了孙兖两眼,似乎对这个商贾子弟的“实务敏感度”有了新评估。曾布依旧表情冷淡,但微微颔首。章惇则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文会又持续了一阵,气氛热烈而深入。
就在孙兖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这番“接地气”的回答再次过关,甚至赢得欧阳修和梅尧臣赞许之时,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章惇,忽然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往旁边小几上一搁。
“当啷”一声脆响,在稍显热烈的讨论声中并不算太突兀,却足以让近处几人侧目。
只见章惇抬起头,那双带着惯有傲气与审视意味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孙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整个厅堂都渐渐安静下来。
“孙三郎,是吧?”
孙兖心头一跳,忙拱手:“正是晚辈。”
“方才听你所言,倒是个留心世事的。”
章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提到漕运脚夫、炭价民生,言之凿凿,确乎像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般年纪,这般家世,能留意这些,倒也难得。”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冷诘:“只是,某有一事不明,还望孙三郎解惑。”
现场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欧阳修依旧神色温和,但眼神中多了一分关注。梅尧臣捋须不语。
苏洵眉头微蹙。
曾巩、吕惠卿、曾布等人也都停下了动作,看向章惇和孙兖。
明晓在孙兖身后,心脏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这章惇观察力惊人,且性格直率敢言,甚至有些不通世故的狂放,他怕是察觉到了什么。
孙兖强自镇定:“章先生请讲。”
章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臂,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锥:“今日文会,欧公与诸君所论,乃文章大道、时政根本,非市井闲谈。孙三郎你一个商贾子弟,既非欧公门生故旧,亦非早已成名的才子,却能得明允先生青眼,带来此等场合旁听,已是机缘。”
他顿了顿,目光在孙兖略显紧绷的脸上扫过:“方才欧公问及,你应答也还得体,所言虽浅,却也算切题。可某观你言辞举止,虽极力做出恭谨聆听之态,然眼神闪烁,心思浮动,所关切者,似乎不止在于‘聆听教诲’,‘开阔眼界’吧?”
这话几乎就是直接点破孙兖“别有用心”了!
孙兖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上血色也褪去几分。
他心中暗自腹诽,跟文人打交道就是麻烦。章惇说得没错,他来此最大的目的,除了见识,更想看看是否能借机接触到能为科举作保的“贵人”!
只是他没想到章惇看破还直接拆穿,这份心思被如此赤裸地揭开在欧阳修、苏洵等一众大佬面前,简直是难堪至极。
明晓也急得手心冒汗。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会遇上章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眼光又毒的角色。此刻若应对不当,不仅保状之事彻底无望,恐怕连带着苏洵都会觉得脸上无光,甚至影响欧阳修对孙兖那点刚刚升起的好感。
就在孙兖语塞、气氛尴尬之际,苏洵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子厚所言,倒也直接。不过,孙三郎求上进之心,老夫倒是知晓几分。”
他将众人的目光引向自己,缓缓道:“老夫客居京城,偶因乡味与孙三郎结识。知其虽出身商贾,却并非只知逐利之辈。其生母早逝,身世坎坷,然向学之心未泯。平日经营之余,亦手不释卷,尤好史策时务。老夫见他心诚,且确有几分体察民情的实学,故今日带他来,一则是让他听听真正的好文章、高议论,受些熏陶;二则,也是想看看,在欧公与诸君面前,他这颗向学之心,是否经得起审视,是否有值得雕琢之处。”
苏洵这番话,既解释了带孙兖来的原因乡谊、向学,又肯定了孙兖的“实学”和“心诚”,轻轻巧巧地将章惇所指的“功利意图”淡化为“求上进之心”和“受熏陶”,还把皮球踢给了欧阳修,是否值得雕琢,还得看欧公您的法眼。
欧阳修闻言,看了看面色有些尴尬的孙兖,又看了看神情坦然的苏洵,以及依旧目光锐利、等待答案的章惇,忽然抚须笑了笑。
“子厚目光如炬,明允爱才心切,皆是真性情。”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定了基调,然后看向孙兖,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考校的意味:“孙小郎,章君之问,你也不必惶恐。读书人求上进、谋前程,并非羞耻之事。关键在于,所求者为何?所依者为何?”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言亲眼见闻民生疾苦,此是你所长,亦是根基。然欲以此‘根基’立身朝堂、建言献策,则非仅‘见闻’可足。需有经史之学以铸其识,文章之法以达其意,忠君爱国之心以正其志。今日你听诸君议论,可觉自身之不足?可明未来之方向?”
欧阳修这番话,水平极高。
他没有直接评判孙兖的“意图”对错,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读书人立身之本”的层面。既回应了章惇的质疑 承认求进取正常,但要有依凭,又给了孙兖台阶下,指出不足和方向,还顺势进行了教导。
啧!
大佬不愧是大佬!
明晓感叹万千,悄悄人家说话的这水平。
孙兖也心绪稍定,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必须拿出诚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这次语气更加恳切。
“欧公教诲,字字金石,晚辈铭记肺腑。章先生明察秋毫,晚辈不敢隐瞒。晚辈确存希冀,若能得遇名师指点,或得一二前辈认可,于科举之路或能有所助益。此乃私心,不敢或忘。”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章惇,也看向欧阳修等人:“然晚辈更知,一切外缘助力,皆需自身有可助之资。若无真才实学,纵有贵人提携,亦是扶不起的阿斗,徒惹人笑。今日得闻高论,方知自身浅薄,如坐井观天。欧公所言‘经史之学’、‘文章之法’、‘忠君爱国之心’,句句皆晚辈所缺、所急欲补足者。晚辈别无所长,唯有一片向学诚心,与这双还算肯看肯听的耳目。今后定当沉心静气,苦读深思,不负欧公点拨,不负明允先生引荐之谊,亦……不负章先生今日之诘问!”
这一番话,坦然承认了部分“私心”求助力,但更强调了自身努力才是根本,并表达了诚恳的受教之心和未来的决心。姿态放得足够低,态度足够端正,又将章惇的“诘问”巧妙地转化为督促自己前进的动力。
明晓再次欣慰,孙兖下能做生意斗嫡母,上能从容应答解难题,真是个好学生啊!这番话说的也有水平,换作是她,也不一定说的出来。
章惇听完,盯着孙兖看了片刻,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穿透。
半晌,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虽依旧带着些傲气,但眼中的审视之意却淡了些。
“倒还算坦诚。”
他重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也罢,某不过白问一句。路遥知马力,日后自有分晓。”
危机暂时解除。
欧阳修眼中笑意更浓,显然对孙兖这番应对还算满意:“知不足而后进,善。你有此心,便好生用功吧。”
梅尧臣也微微颔首。
苏洵松了口气,向孙兖投去一个“应对尚可”的眼神。
吕惠卿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曾布依旧面无表情,曾巩则向孙兖点了点头。
经过章惇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敲打”,孙兖在文会上的存在感,反而从“一个被苏洵带来的安静后生”,变成了一个“有些小心思但尚算坦诚、被欧公出言教导过的向学商贾子”。
这印象,好坏参半,但至少更立体,也更让人记住了。
文会后续,孙兖更加谨言慎行,只专心聆听。
明晓在他身后,心中却波澜起伏。
章惇的敏锐给她敲响了警钟——在这个圈子里,小聪明和算计很容易被看穿,唯有真正的实力和诚意,才能走得长远。
而欧阳修的态度也表明,他并不完全排斥有进取心的年轻人,但更看重其根本和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