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是不是还没吃饱？”
马小旦抱着女儿坐在床上，手臂酸得发麻，胸前的衣襟已经被奶水洇湿了一小片。
怀里的孩子哭得小脸通红，嘴巴张开，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她刚含住乳头，没吸到多少，很快又松开，细弱的哭声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马小旦低头看着她，眼泪先砸在了孩子脸旁的包被上。
“怎么又哭了？你是不是还饿？”
她慌忙调整姿势，试着把孩子往怀里托，可产后还没恢复的腰腹一动就扯得发疼。她咬住牙撑着，掌心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那哭声像一根细针，反复扎进她脑子里。她的呼吸乱成一团，衣袖被揉得起了皱，连旁边放着的奶瓶都被她碰倒在床沿。
“别哭，宝宝别哭……”
她一边哄，一边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奶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孩子急得蹬腿，小拳头在包被里乱挥，哭声尖锐得让她耳膜发疼。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陆靳晏推门进来时，先听见了孩子的哭声，随后看见床上几乎失控的马小旦。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鼻尖和眼眶都红得厉害，鼻涕挂在唇边，眼泪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滴。怀里的孩子哭，她也哭，偏偏还腾不出手去擦。
陆靳晏脚步停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像被灯光抽走。
“把孩子给我。”
“她一直哭……”马小旦慌乱地摇头，“我喂了好久，她还是哭，我是不是……”
声音断在喉咙里，她低头看向孩子，手臂越发不稳。
陆靳晏立刻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女儿。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护着背部，动作稳而快。
“你先靠好。”
“她是不是饿坏了？我喂不饱她，我连奶都喂不好……”
“马小旦，先把手松开。”
她像没听见，仍旧盯着孩子，手指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
陆靳晏抱着女儿走到旁边，快速冲调了奶粉。孩子刚碰到奶嘴，哭声便低了下去，急急吞咽起来。
病房里只剩奶瓶轻微晃动的声音。
马小旦看着那张慢慢安静下来的小脸，眼泪落得更凶。
“她喝奶粉就不哭了。”
陆靳晏没有接话，等孩子吃到一半，确认她吞咽顺畅，才把奶瓶移开，轻轻拍着后背。
几声细小的奶嗝响起。
孩子总算闭上了嘴，眼皮困倦地垂下来。
陆靳晏将她放回婴儿床，确认包被没有遮住口鼻，转身回到马小旦身边。
床垫向下陷了一块。
他坐下时，马小旦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抓住的东西，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
“我是不是很没用……”
话说出口，她的眼泪彻底失控，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
“连喂奶都做不好。我抱她也抱不好，哄也哄不好，她一直哭，我也一直哭。我到底能做什么？”
“这不是没用。”
“那是什么？”她抬起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连呼吸都开始发颤，“她是我生的，可她饿了我都不知道。别人都能把孩子照顾好，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
陆靳晏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她偏开脸，躲过他的手，哭得肩膀一下一下抖动。
“你别哄我，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我连奶水都不够！”
“奶量受很多因素影响，和你是不是好妈妈没有关系。”
“可她就是饿了！”
“所以我们补充奶粉。喂养方式可以调整，孩子能吃饱就够了。”
他试着用最清楚的方式解释，可马小旦的眼泪没有停，反而哭得更急。
“你又来了……”
“什么？”
“你又用医生的语气跟我说话。激素，奶量，喂养方式，什么都能解释。可我就是难受，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她一拳捶在被子上，力道并不重，手背却立刻红了一块。
“宝宝一直哭，我也一直哭。她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陆靳晏的手掌从她肩侧绕过去，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马小旦抵着他的胸口，哭声被衣料压住，变得闷而破碎。
“她不会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现在还不会用这种方式评价你。”
“你还说！”
她哭着捶了他两下，力气软绵绵的，落在胸口几乎没有重量。
陆靳晏任她发泄，手臂始终护在她背后。她身上的奶香、汗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在一起，贴着他的呼吸，叫他胸口发紧。
“马小旦，看着我。”
她埋在他怀里不动。
男人低头，掌心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把脸转过来。
“你刚生产第五天，身体里的激素水平还在剧烈变化，睡眠又严重不足，情绪失控很常见。”
“我不要听这个……”
“你会哭，不代表你软弱。你觉得委屈，也不代表你不爱孩子。”
“我就是觉得自己很差劲……”
“你每天喂她、抱她、观察她有没有发热，晚上她一哭你就醒。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语气平稳，却没有半点敷衍。
马小旦怔怔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迟迟没有落下。
“可我什么都不会。”
“没有人天生会当妈妈。”
陆靳晏把她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掌缓慢拍着她的背。
“都是一点点学的。今天奶水不够，就先补奶粉。明天姿势不舒服，就换个姿势。你不需要第一次就做到完美。”
“那她还会不会一直哭？”
“会。”
马小旦抬起头，眼睛瞪得湿漉漉的：“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孩子哭是正常现象。”
“陆靳晏！”
“但我们会一起哄。”
她的嘴角抖了一下，哭声被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声带着鼻音的呜咽。
陆靳晏拇指擦过她眼尾。
“你可以哭，哭完就靠着我休息。”
“我怕我以后每天都这样。”
“不会每天都这样。”
“你保证？”
“我保证你不会一个人。”
那句话落下，马小旦抓住他衣服的手慢慢松了些。
婴儿床里，女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
马小旦立刻转头。
陆靳晏按住她的肩：“她睡着了。”
“我想看看。”
“我抱你过去。”
“我自己能走。”
她刚撑起身体，腰腹便传来牵扯般的疼，脸色随之发白。陆靳晏没有让她逞强，手臂穿过她后背，把她稳稳扶住。
两人来到婴儿床边。
孩子已经重新睡熟，脸颊贴着柔软的包被，鼻翼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马小旦弯腰看了很久，眼睛仍旧肿着。
“她好像没生我的气。”
“她不会。”
“她刚才哭得那么大声。”
“她只是饿了。”
“那我以后要是又喂不好呢？”
陆靳晏站在她身后，手掌护着她的腰。
“我来补。”
她回过头看他。
“你不嫌麻烦？”
“你和她都不麻烦。”
夜里，陆靳晏把女儿放进婴儿床，替她确认好包被，随后关掉床边的灯。
马小旦躺在床上，眼睛仍然肿得厉害。
他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抱进怀里。她身上还有未散的奶香，他的手掌落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马小旦的呼吸渐渐平稳。
意识沉下去前，她听见陆靳晏贴在耳侧的低声安抚。
“你永远不会一个人，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