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从货架上滑下来，擦着马小旦的手背，发出轻微的沙声。
她没有立刻去接。
不远处，两个中年女人站在调味料货架旁，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她听清每一个字。
“听说了吗？三栋那个大肚子姑娘，男朋友是医院的医生。”
“哪个姑娘？”
“还能有哪个？就是住在二楼的那个，天天穿着宽松衣服，肚子都那么大了。”
“她不是写小说的吗？”
“对，就是她。听说写的小说要拍成电视剧，赚了好几十万呢。”
另一人倒吸了一口气：“真的假的？我看她平时穿得挺朴素的。”
“肯定是真的。我姐在医院上班，说那个医生是从京市下来的专家，厉害得很。两个人还没结婚就住一起了，孩子都快生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脸皮真厚。”
“谁说不是？怀孕了还写小说，整天不务正业，听说那小说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马小旦站在货架后面，手指一点点蜷起来。
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勒出一道发白的痕迹。
她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那两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货架缝隙里钻出来，粘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她们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小区里供人消遣的一段故事。
“你知道她丈夫是谁吗？”
“还没结婚呢，哪来的丈夫？”
“我听说那个医生家里条件特别好，可能就是玩玩。”
“那她还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
手里的购物篮被马小旦捏得变了形。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货架上的商品像被水泡过，包装上的字全都晃起来。
她忽然没了继续买东西的念头。
结账时，她把商品一件件放到柜台上，动作机械得像在替别人购物。收银员问了两遍要不要袋子，她才回过神，匆匆付钱离开。
外面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没有把胸口那股闷气吹散。
她提着袋子走得很快，脚步却越来越沉。走到楼下时，腹部轻轻发紧，她扶住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成功。
陆靳晏正在厨房洗菜。
听见开门声，他关掉水龙头，走出来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
“买了什么？”
马小旦松开手，没有回答。
男人察觉到她的不对，将袋子放到一旁，伸手扶住她的肩：“哪里不舒服？”
“没有。”
“脸色不对。”
“我说了没有。”
她语气太快，尾音擦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磨得发疼。
陆靳晏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她带到沙发边坐下，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里。
“先喝水。”
马小旦捧着杯子，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她盯着水面看了许久，才低声说：“我刚才在超市听到有人议论我们。”
陆靳晏站在茶几旁，手指搭着杯沿，没有动。
“说什么？”
“说你是从京市来的专家，说我的小说要拍电视剧，赚了很多钱。”她停了停，喉咙发紧，“还说我们没结婚就住在一起，说你可能只是玩玩。”
最后几个字落下，杯中的水面晃出一圈圈细纹。
陆靳晏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谁说的？”
“不知道。就是小区里的邻居。”
“看清人了吗？”
“没有。”
他没有继续问，转身拿起手机。
马小旦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查清楚。”
“查清楚又能怎么样？她们只是背后说几句……”
“她们在传播关于你的不实信息。”
“这种流言，过两天就没人关注了。”
陆靳晏看着她，眼里压着一层冷意：“以后少去人多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马小旦捏着杯子，指尖被烫得发红，却没有松手。
“所以我以后要躲在家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孕晚期，没必要因为别人影响心情。”
“可她们已经说到我头上了！”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震得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说我不务正业，说我攀着你，说我们的关系见不得人。你让我别听、别去人多的地方，那她们是不是以后就可以继续说？”
陆靳晏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里还残留着姜片和热水的气味，水槽里的水珠顺着不锈钢边缘滑下去，一滴一滴砸在底部。
马小旦将水杯放到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想因为怀孕就什么都不管。她们说的是我的生活，不是陌生人的故事。”
陆靳晏走到她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冰凉，指尖还在发抖。
“流言不会决定你的生活。”
“可它会让别人怎么看我。”
“别人的看法不重要。”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马小旦眼眶发热，“你不管走到哪里，别人都先看你的身份。可我不一样，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出门买个菜都能碰见熟人。”
陆靳晏的拇指擦过她手背，动作停得很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她便后悔了。
可压在胸口的委屈已经找到了出口，怎么也收不回去。
“你不知道别人看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以前我没钱、没工作、没结婚，他们觉得我不争气。现在我怀着孕，写小说赚了点钱，他们又说我是靠你。好像我做什么都能被他们解释成别的样子。”
陆靳晏看着她，眼中的冷意慢慢沉下去。
他没有急着说“别哭”，也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安慰把她的话堵回去。
只是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你写小说赚的钱，是你自己挣的。”
马小旦鼻尖发酸。
“我们的结婚证是真的，孩子是我们的，房子也是我们共同生活的地方。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她们不会这么想。”
“那就让她们知道事实。”
“你要怎么让她们知道？”
陆靳晏没有回答。
这时，马小旦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母亲的号码。
她接通后，马妈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语气里满是焦急：“小旦，你们小区是不是有人在传你们的闲话？”
马小旦的背脊绷紧。
“你怎么知道？”
“你三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听别人讲你和小陆没结婚就住在一起，还说你怀孕了还在写小说，不务正业。她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马小旦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消息已经传出小区了。
有人添油加醋，有人借题发挥，最后连家里人都听到了。
“妈，我和陆靳晏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可外面的人不知道啊。你们怎么不早点说？”
“我们不需要向所有人解释。”
“可人家这么传，对你的名声不好……”
马妈的声音还在继续，马小旦却只觉得耳膜里一阵嗡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像在提醒她别再被这些声音拖走。
陆靳晏伸手拿过她的手机。
“妈。”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件事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