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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床旁边的帘子被轻轻拉开,马小旦躺在那里,手心已经湿了一层。

她刚才还在安慰自己。

三十一周都没转,三十三周也不代表什么。网上那些孕妇说过,孩子可能一觉醒来就换了方向,甚至临到生产前还会调整。

可真正躺到b超室里,看着陆靳晏拿起探头,她脑子里那些自我安慰立刻散了。

“别盯着屏幕。”陆靳晏将一条薄毯盖到她膝上,“先放松。”

“我不盯着,怎么知道她转没转?”

“我会告诉你。”

“你每次说这句话,后面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陆靳晏擦拭探头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将耦合剂挤到她腹部。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马小旦的腹肌下意识绷紧。她的手指抓住床单,指甲在白色布料上掐出几道弯曲的痕迹。

“别紧张。”他说。

“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用那种像准备宣布病危通知的语气?”

“我语气很正常。”

“你越正常我越害怕。”

探头沿着她隆起的腹部缓慢移动,机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屏幕上的影像一片灰白,线条不断变化,马小旦努力辨认着那团模糊的轮廓。

陆靳晏的指尖很稳。

稳得不像在面对自己的孩子。

也不像在面对即将剖开妻子腹部的手术。

马小旦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她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阴影里找到一张熟悉的小脸。

“头在哪里?”她问。

陆靳晏没有立刻回答。

探头停在她腹部右侧。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三秒像被拉成一条绷紧的线,马小旦的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她偏过脸,看见陆靳晏垂下的睫毛。

“陆靳晏?”

男人终于开口:“胎位还是臀位。”

空气像从她胸腔里被抽走。

马小旦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了一下,随后又被那几个字填满。

还是臀位。

没转。

两周体操,一次不落。

早上做,晚上做。

膝盖跪到发麻,手腕撑到发酸,陆靳晏每天在旁边计时,替她垫软枕,帮她调整角度。

她甚至为了让孩子多一点空间,连睡觉都不敢随便翻身。

可孩子还是头朝上。

像是铁了心要和她作对。

陆靳晏将探头移开,抽出纸巾擦掉她腹部的耦合剂。动作依旧轻,声音也尽量平稳:“还有时间,继续做矫正体操。”

马小旦没有回应。

“如果三十四周复查,胎位仍然没有变化,我们再讨论剖宫产方案。”

剖宫产。

四个字落下来,她的指尖开始发麻。

她看过那些科普。

知道手术会有麻醉,知道医生会切开腹壁,知道大多数情况下风险可控,也知道现代医学已经非常成熟。

可知道是一回事,轮到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刀口会落在她身上。

宝宝会从她身体里被抱出来。

她会躺在冰冷的手术灯下,双手被固定,意识清醒地听见器械碰撞声。

更可怕的是——

她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这个念头只露出一个尖角,便把她整个人扎得发疼。

“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她问。

陆靳晏把探头放回托盘,听见这句话,终于转过身看她。

“不是你的问题。”

“可我已经坚持两周了。”

“胎位不是靠意志决定的。”

“那我还做什么?”

她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已经碎了。

“既然可能没用,为什么还要我每天跪在那里?”

陆靳晏走到床边,掌心覆在她手背上。他手上带着消毒水的气味,温度稳定,指腹压住她冰凉的指节。

“因为现在做,是为了增加转位的可能。”他说,“不是保证一定转。”

“所以我做了,也可能没用。”

“有这个可能。”

“那你还让我做?”

“因为有可能,就值得做。”

马小旦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已经满了。

“你们医生是不是都这样?任何事情都要讲概率,讲方案,讲风险。可我现在只想知道,我会不会有事!”

最后几个字撞出喉咙,她的声音终于崩开。

陆靳晏没有急着解释。

他拿过纸巾,一点点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泪。纸巾贴在皮肤上,很快被泪水浸湿,轻轻一碰就皱成一团。

“你会有事吗?”他问。

马小旦咬住唇,眼泪从鬓角滑进发丝。

“我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会把所有能控制的事情控制住。”

他站在她身侧,白色灯光落在肩线上,整个人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标尺。

“胎位、胎盘、羊水、胎心、你的血压和出血风险,这些都要评估。到了需要手术的时候,我会提前把流程、麻醉、风险和术后恢复全部讲给你听。”

“我不想听。”

“现在可以不听。”

“我怕。”

“我知道。”

这三个字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眼泪掉得更厉害。

因为他没有说“别怕”。

他承认她在怕。

也承认这件事确实值得怕。

离开b超室时,马小旦手里捏着检查单,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混着热水机散出的塑料味,闷得她胸口发堵。

陆靳晏从她手里拿走检查单。

“我自己拿。”

“你手在抖。”

“我哪有?”

“纸都快被你揉破了。”

马小旦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手收回来。她不想承认,可指尖的确抖得厉害。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退,路边的招牌和行人被玻璃切成一段段模糊的影子。陆靳晏握着方向盘,右手偶尔搭在换挡杆上,余光一遍又一遍扫向副驾驶。

马小旦蜷在座椅里,双手护着腹部,脸朝向窗外。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处鼓起,声音干涩:“她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姿势?”

陆靳晏握方向盘的指骨停在原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那她为什么就是不转?”

“胎位变化有很多因素。”

“你看,又来了。”

“什么?”

“医学解释。”

她抬手擦了下脸,鼻尖被纸巾磨得发红。

“我现在不想听胎儿大小、羊水量和子宫空间。我只想知道,如果她一直不转,我是不是就得被剖开?”

陆靳晏沉默片刻。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轮胎碾过碎石,车身轻轻晃了一下。他立刻放慢速度,手掌扶住方向盘底部,目光落在前方。

“可能需要剖宫产。”

这句话没有拐弯。

马小旦的肩膀垮了下去。

“你说得真直接。”

“你不喜欢听模糊答案。”

“可我也不喜欢听真的。”

“我知道。”

她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没有。”

“你刚才停了三秒。”

“我在确认影像。”

“你明明已经看到了。”

“我需要确认。”

“陆靳晏,我不想听你解释了。”

她把脸转回车窗,眼泪又从眼角掉下来。

车子终于停在楼下。

发动机熄灭后,车厢里只剩冷却风扇转动的嗡声。陆靳晏没有立刻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窗外的光切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马小旦解开安全带,刚想推门,男人忽然转过身,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包住她的手背,力道比平常重。

“怕手术?”

马小旦低着头,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我怕疼。”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卡在喉咙里。

“更怕万一……”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陆靳晏已经明白。

马小旦望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迟迟没有落下。

“你妈妈就是生你的时候——”

男人的掌心骤然收紧。

那一刻,车里的空气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

陆靳晏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压过一声艰涩的吞咽。他看着她,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赤裸的疼。

“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马小旦,相信我的技术。”

她望着他,泪水终于滚下来。

车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声从远处一闪而过。

陆靳晏没有松开她的手。

当晚,马小旦在日记本上写:

【如果真的要剖,我希望是你亲手把她抱出来。这样我们三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你守护的。】

写完,她把日记本放在了陆靳晏的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