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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门打开时,热气沿着门缝漫出来。

陆靳晏擦着头发走进卧室,脚步在床边停住。

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正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枕头上。

位置摆得太正,像是有人特意测量过。

他垂眼看了片刻,拿起日记本。

封皮边缘有些磨旧,右下角还沾着一点蓝色墨水。马小旦写东西时习惯把笔帽咬在嘴里,偶尔会把墨水蹭到本子上,自己却毫无察觉。

陆靳晏的拇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她的私人物品。

也知道她把它放在自己枕头上,绝不可能是忘了。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男人坐到床边,将日记本翻开。

前面几页写着孕期记录。

胎动的时间,体重的变化,某天吃了什么,某天因为耻骨疼得没睡好。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歪歪扭扭,显然是在困得睁不开眼时写下的。

陆靳晏一页页翻过去。

直到那一行字撞进眼底。

【如果真的要剖,我希望是你亲手把她抱出来。这样我们三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你守护的。】

他的手停在纸面上。

指尖压着“你守护的”四个字,许久没有移动。

昨晚检查室里的灯光、她苍白的脸、车里那句“更怕万一”,一幕幕重新浮上来。

陆靳晏垂下眼,指腹在那四个字上来回摩挲。

她把最害怕的事情写给他看了。

也把孩子交到了他手里。

卫生间里传来水流声。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马小旦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出来。她身上穿着宽大的睡裙,拖鞋踩过地板,脚步刚迈过门槛,便看见了床边的人。

以及他手里的日记本。

她的动作停住。

毛巾从发尾滑下来,啪地落在肩头。

四目相对。

陆靳晏坐在床边,手指压着摊开的那一页,表情平静得过分。

马小旦的脑子轰地一声。

“你怎么能看!”

她扑过去想抢,肚子却先一步顶到床沿。陆靳晏立即伸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将日记本抬高。

“慢一点。”

“你都看了还让我慢一点?”

“你放我枕头上。”

“我放你枕头上,你就能看吗?”

“这是给我看的?”

一句话把她所有控诉堵在喉咙里。

马小旦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热意。她伸手去够日记本,指尖在半空抓了两下,什么也没碰到。

“我、我就是……随便写写。”

“随便写到我的枕头上?”

“我那是拿错地方了!”

“你以前不会拿错。”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怀孕了,记忆力下降很正常!”

她说得太快,毛巾又从肩膀滑到了地上。

陆靳晏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微红的脸上。过了几秒,他将日记本合上,递回她手里。

“给你。”

马小旦接过本子,立刻抱在胸前,像护住一份不能见人的证据。

“你看了多少?”

“那一页。”

“前面呢?”

“没有。”

“你发誓。”

“我不说假话。”

“你这是钻语言漏洞!”

她越说脸越热,最后干脆背过身,把日记本藏到身后。

陆靳晏从床边站起来。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

马小旦感觉到他的体温贴近,肩膀下意识绷紧。男人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冽气味,发梢的水珠沿着颈侧滑下来,消失在睡衣领口。

她不敢回头。

“马小旦。”

“干什么?”

“转过来。”

“我不。”

“你背对着我,站得不舒服。”

“我站得很舒服。”

“你的手在发抖。”

“那是我拿日记本拿累了。”

陆靳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贴上来,温度稳定得让她心里更乱。马小旦试图把手抽回来,可肚子挡在中间,她根本没法用力。

“你别碰我。”

“我没有碰别的地方。”

“你这句话更奇怪了!”

陆靳晏将她转过来,动作小心地避开腹部。马小旦被迫面对他,后背抵上床沿,怀里的日记本被夹在两人之间。

男人低头看着她。

近得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残留的水汽。

刚洗完澡的陆靳晏少了白天那种冷硬的专业感,眉眼被湿气浸软,肩膀却仍旧宽阔,像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屏障。

马小旦咽了下喉咙:“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

“像是看见什么珍贵病例的眼神。”

“你比病例珍贵。”

她的脑子又空了。

陆靳晏似乎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只抬手接过她怀里的日记本,放到床头柜上。

然后,他俯下身。

马小旦的手指立刻抓住了他的睡衣袖口。

男人的唇落在她额头上。

极轻。

像一片温热的羽毛,只停留了一秒便离开。

马小旦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一点温度却没有散去,反而沿着额头一路烧到耳后。她甚至忘了呼吸,眼睛睁得很大,手还抓着他的袖口。

陆靳晏直起身。

“我会的。”

马小旦眨了一下眼。

“什么?”

“从她出来的第一秒开始,就是我接住她。”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任何犹豫。

“也接住你。”

马小旦捂住额头。

大脑死机了整整十秒。

这个男人怎么能用这么犯规的方式,说出这么犯规的话?

她想骂他。

想说他偷看日记,想说额头吻根本不算道歉,想说他刚才那句话太过分,过分到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

可嘴唇动了半天,她只挤出一句:“你这算违规操作。”

“哪里违规?”

“你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

“你是医生,怎么可能不知道?”

“医学知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马小旦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气得想笑。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你不让我接住你。”

她的手停在他胸口。

那句话没有锋利感,却正好落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陆靳晏低下眼,看着她搭在自己胸前的手。

“现在可以了吗?”

马小旦喉咙发紧,立刻把手收回去。

“我只是写了日记。”

“我知道。”

“你不要把它想得太复杂。”

“没有复杂。”

“那你刚才为什么——”

“因为我很高兴。”

她怔住。

男人伸手替她把垂到脸侧的湿发拨开,动作极轻。指腹擦过她耳垂时,她像被烫到一样偏开脸。

“高兴什么?”

“你愿意把害怕的事情交给我。”

屋里的暖气吹出细细的风声。

马小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趾在拖鞋里缩了缩。

她一直以为,害怕是一件丢脸的事。

怕疼,怕手术,怕难产,怕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失去意识。她甚至害怕自己会在陆靳晏面前显得软弱,显得不够勇敢,不像一个已经准备好当母亲的人。

可他没有笑她。

也没有用专业术语把她的恐惧拆开分析。

他只是说,他会接住她。

包括孩子。

也包括她。

“日记还给我。”马小旦小声说。

“已经在床头。”

“你不许再看。”

“如果你再放我枕头上呢?”

“我会放得远一点。”

“那我还是能看见。”

陆靳晏看她:“你希望我看见?”

马小旦的脸又红起来。

“陆靳晏,你这个人现在越来越会钻空子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写小说的时候。”

“你还敢提我的小说?”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床头的水杯递给她。

马小旦接过水,喝了一口,刚才发热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她坐到床边,陆靳晏扶着她的后腰,让她慢慢躺下。

肚子沉沉地坠着。

他替她把枕头垫好,又将被子拉到她肩下。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已经做过无数遍。

“睡吧。”他说。

“你呢?”

“我去吹头发。”

“头发不吹会头疼。”

“知道。”

“你这个人有时候也不听医嘱。”

“我听你的。”

马小旦立刻闭上嘴。

陆靳晏转身走进浴室。

门关上前,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马小旦抱着被角,装作正在研究天花板。

等浴室门彻底合上,她才松开手。

掌心里全是汗。

额头上的温度依然没有消失。

当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陆靳晏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

“别怕。我在医学院实习的第一台手术就是剖宫产,从那之后我做了两百三十七台,无一例失败。”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指缝,声音贴着夜色落下来。

“你会是第二百三十八台。”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了,但心跳还是很快——不是因为怕手术,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