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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检那天,马小旦在门口换鞋时,陆靳晏已经把检查单、医保卡和保温杯装进了文件袋。

她扶着鞋柜站稳,低头看了看那只文件袋。

“我只是去做个检查,不是搬家。”

“项目多。”

“胎心监护、b超、血压和尿常规,我都知道。”

“知道还穿这双鞋?”

陆靳晏看向她脚下的拖鞋。

鞋底柔软,包裹性不错,却不适合走太远路。马小旦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立刻把脚往后收了收。

“我觉得挺舒服。”

他没和她争,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平底鞋。

鞋面宽,鞋口松,明显是前几天新买的。

“换这个。”

“你什么时候的?”

“昨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写稿。”

马小旦接过鞋,坐到换鞋凳上。陆靳晏蹲在她面前,替她把鞋带调整到合适的松紧。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点想逗他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陆医生,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专职护工了。”

“护工不会看胎心监护。”

“那就是高级护工。”

“可以。”

他答得太认真,马小旦反而不好意思继续调侃。

检查比平时耗时更久。

胎心监护结束后,她被安排做b超。仪器探头在腹部移动,屏幕上出现孩子模糊却清晰的轮廓。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阵,又让她侧过身。

马小旦的手掌从被单上慢慢移到陆靳晏手边:“是不是哪里不好?”

“还在看。”

陆靳晏没有立刻安慰她,只将自己的手掌摊开。

她把手放了进去。

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像告诉她别急。

医生结束检查,摘下手套:“胎儿目前发育符合孕周,胎心也正常。不过胎位现在是臀位。”

马小旦没听懂:“臀位?”

“孩子头朝上,臀部朝下。三十一周还有自行转位的可能,先观察。如果到三十四周仍然没有转过来,后面要评估分娩方式,必要时考虑剖宫产。”

剖宫产三个字落下,马小旦的手指立刻凉了。

她从怀孕开始就在心里做过无数次建设。

顺产会疼。

她怕疼。

可手术刀、麻醉、切开腹部,以及术后压在伤口上的每一个动作,更让她头皮发紧。

医生还在说注意事项,她却只听见“剖宫产”几个字反复撞在耳膜上。

陆靳晏察觉到她手上的温度变化,侧过身挡住她一点视线。

“先别紧张。”他说,“三十一周不需要现在下结论,很多孩子后面会自己转过来。”

“可如果不转呢?”

她问得太快,尾音已经泄出慌乱。

陆靳晏看向医生:“目前胎盘、羊水和胎儿情况有没有其他异常?”

“暂时没有,血压也正常。回去注意休息,每天可以在指导下做膝胸卧位,早晚各一次。三十四周复查胎位。”

离开检查室后,马小旦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墙边的候诊椅坐满了人。她握着检查单,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

陆靳晏伸手接过文件。

“我会做。”

“什么?”

“回家教你体操。”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还能做体操的人吗?”

“动作不复杂。”

“医生对复杂的定义是不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你可以完成。”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陆靳晏停下脚步,等她站稳后才回答:“因为我会在旁边。”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把她胸口那团乱麻勉强拴住。

回到家,陆靳晏把客厅中央的茶几推到一边,铺开瑜伽垫。

马小旦站在垫子边缘,盯着那块颜色鲜亮的垫子,迟迟不肯动。

“你确定要我在这里?”

“嗯。”

“客厅。”

“空间够。”

“旁边还有落地窗。”

“窗帘可以拉上。”

“这不是窗帘的问题。”

她指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我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跪在这里,把胸贴地,屁股翘起来?我看起来像一只翘着屁股的鸭子!”

陆靳晏蹲下身,替她调整垫子的位置。

“姿势和鸭子无关。”

“可我现在已经没有尊严了。”

“你有。”

“那你为什么嘴角在动?”

陆靳晏的手停了一下。

马小旦盯着他:“你刚才是不是想笑?”

“没有。”

“你明明想笑。”

“医学上,面部肌肉轻微活动不代表笑。”

“你还给自己找证据!”

她气得扶住腰,腹中的孩子像是也来凑热闹,踢得她肚皮鼓起一小块。

陆靳晏立刻收了神色,伸手扶住她:“慢点,先跪下。”

“我自己来。”

“我知道。”

他的手仍旧托在她腰侧。

马小旦小心地屈膝,双手撑到垫子上。肚子太沉,她一低身就觉得腰背被拉开,胸口贴近垫面时,脸已经热得发麻。

“这样?”

“臀部再抬高一点。”

“不能再高了!再高我就要起飞了!”

“保持呼吸。”

“我现在还能呼吸已经很不容易了!”

陆靳晏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托住她腰部,另一只手调整她手臂的位置。他指尖碰到她肩胛时,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动作专业又小心。

“不要塌腰。”

“我已经三十一周了,腰能撑住就不错了。”

“保持十分钟。”

“十分钟?你让我在这里当摆件?”

“先三分钟。”

“这还差不多。”

客厅里只剩她压低的喘息声和墙上时钟的走动声。陆靳晏始终守在旁边,时不时提醒她调整姿势。

做完一轮,马小旦整个人趴在垫子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我宣布,”她把脸侧到一旁,声音闷在垫子上,“这个孩子如果以后问我出生前发生了什么,我会告诉她,她爸曾经把她妈训练成一只鸭子。”

陆靳晏扶住她的肩,把她慢慢翻过来。

“先休息。”

“我不想动。”

“我知道。”

“你除了这句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

“说来听听。”

“下午再做一组。”

马小旦睁开眼:“你这是趁火打劫!”

陆靳晏没有理会她的控诉,只把靠枕塞到她腰后,又拿来温水。

她躺在瑜伽垫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刚才那股酸胀还没退,腹部沉甸甸的,孩子在里面缓慢地动着。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如果真的要剖,你能不能进手术室?”

陆靳晏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她。

马小旦没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窗帘边缘漏进来的那一点光。

“我怕。”

她的手掌压在肚子上,指尖微微发麻。

“我知道顺产也可能有风险,可我从一开始就想着顺产。要是真的躺上手术台,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陆靳晏在她身边坐下,手掌落在她额头旁边,没有贸然触碰。

“如果医院规定允许,我会进。”

她终于转过脸。

“如果不允许呢?”

“我会在手术室外。”

“那如果我害怕得一直哭?”

“我会听着。”

“如果我不想进去?”

“我会陪你把该做的准备做完。”

他的声音始终稳,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不管顺还是剖,我都会在。”

马小旦望着他。

那一刻,所有关于手术刀的想象都退远了,只剩这句话贴在她耳边。

我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