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府命人在山体里埋过火药,若有人从北侧强开,整条旧路都会塌,育婴堂也会埋进地下。”
姚驰的话传到院外,许桐立即调人封住山谷北坡,孙怀谷也从水渠工地赶来,带着几名熟悉山体的老匠检查旧路。
沈昭没有迁走育婴堂里的孩子,只让穆宁柔准备车架停在东门外,若山体出现松动,先将孩子与伤患送走。
孙怀谷沿枯井下到石门内,过了许久才带回一块沾着黑粉的碎陶片。
“火药装在陶瓮里,埋在北坡石缝,瓮口连着引线,外面若用铁锤凿门,震动会让压石落下,火星碰到药粉便会起火。”
许桐问道:“能拆吗?”
“从育婴堂这边进旧路,一处处剪断引线,可以拆,可通道年久失修,进去的人不能多。”
沈昭看向姚驰。
“埋药的人是谁?”
“严府从北方调来的矿工,三年前借修军屯道路进入山谷,顾先生负责接应,埋完以后便把人送出了青州。”
陆言风问道:“这三年里,顾崇礼为何没有引爆?”
“密库未开,国书也没有取出,他要等严府命令。”
“如今顾崇礼被押,谁来点火?”
姚驰摇头。
“我只知道北坡有药,不知道点火的人。”
沈昭吩咐江陵秋沿军屯旧路查人,随后叫孙怀谷挑选工匠进入石门拆除引线。
钱守义拦在井边。
“你要公开开密库,便该等州府的人到场,现在让工匠进去,严府会说我们提前动过东西。”
“火药多留一刻,育婴堂便多一分危险,先拆引线,全程由州府官员与州民代表跟随,走过哪里,碰过什么,当场记录。”
方如海在天亮前赶到安民镇,同行的还有胡广与贾从文,青州三营各派十名将校,各县耆老则由州兵护送,聚在育婴堂外等候。
方如海看过姚驰口供,先问沈昭。
“邻州军已经抵达青州北界,领兵者声称奉旨挖掘楚氏密库,本官若准许你先开门,他们便会说青州私毁罪证。”
沈昭答道:“那便请他们进镇,由三营共同卸械,再派五人进入旧路旁观。”
“他们若不肯卸械呢?”
胡广将军印放在桌上。
“青州三营已经共同落印停兵,邻州军越境办案可以,持械接管安民镇不行,他们若以此为由开战,便让全体耆老看着是谁先动兵。”
贾从文展开两道同号诏书。
“新诏沿用旧文号,严府已经无法解释,今日密库若再挖出伪证,青州可以将三案合并送往各州。”
方如海看过院外聚集的人,终于在开掘文书上盖下官印。
辰时刚过,邻州驻军抵达安民镇外,为首将领名叫梁复,带了三千州兵与六名兵部官员。
梁复不肯卸械,只愿带五百亲兵进入。
赵虎守在镇门前,将胡广与方如海共同签署的停兵文书递给他。
“镇内有育婴堂与医棚,五百持械军士进去,出了乱子算谁的?”
“本将奉朝廷御诏挖掘逆党密库,安民镇阻拦便有藏匿罪证之嫌。”
“诏书有两道同号假本,写诏的人自己都说不清哪道为真,你拿其中一道来调兵,我不能放。”
梁复身边的兵部官员策马上前。
“赵虎,你不过是安民镇私募的民兵头目,也敢查验御诏?”
赵虎把镇门后的拒马向前推开。
“你们可以选五个人进去,刀枪留在门外,谁想带五百人进镇,便先从拒马前走过去。”
梁复没有下令冲门,他让兵部官员与两名亲兵卸下兵器,自己则留在军阵中等候。
五名旁观者进入育婴堂时,孙怀谷已经剪断第一段引线。
每截引线取出后都由书记封存,火药陶瓮则原地不动,只将药粉浸水,以免搬运途中受热。
众人沿旧路向北行进,路上共拆出七处火药,其中六处埋藏已久,最后一处陶瓮外面的泥仍未干透。
孙怀谷指着瓮口。
“这一处是近几日埋的,脚印从北坡进来,埋药的人还能打开外门。”
兵部官员立即说道:“安民镇发现密库后自行埋药,想毁掉楚氏罪证,这也能算到严府头上?”
江陵秋从最后一处陶瓮下方抽出半截衣带。
“这是兵部缇骑束甲用的布,胡成带来的八十名缇骑都可以验衣,少了衣带的人便是埋药者。”
那名官员不再接话。
队伍继续向前,终于到达密库主室。
室内共有十二只木箱,最外侧三只已经被顾崇礼动过,里面放着伪造的调粮信与元嘉旧档,后方九只仍封着发黑的火漆。
贾从文当众验过封记。
“这是先帝元嘉十九年御史台封印,火漆印模后来已经销毁,严府可以仿字,不能仿出旧印中的裂痕。”
方如海命人依次开箱,前八只装着北仓调粮副册与御史查验手书,每一册都指向严崇明当年经手的兵部调令。
最后一只箱子打开以后,里面放着两卷国书。
一卷封口陈旧,绢帛边缘已经发黄,另一卷却用宫库新绢誊写,落款同样是楚明远。
兵部官员抢先拿起新绢。
“这便是楚明远认罪国书,信中承认他暗调军粮,勾结叛镇,还指使宫人毒害先帝,沈昭私藏逆党密库,证据已全。”
贾从文伸手将新绢按在箱盖上。
“国书尚未宣读,你只看封面便知道内容,看来进密库以前已经有人教过你该拿哪一卷。”
院外等候的各县耆老纷纷向前,方如海让书记先念新绢国书。
信中所列罪状与严府历年公布的元嘉案卷完全一致,连用词也没有变化。
念到末尾时,陆言风取出箱内那卷旧绢。
“新国书写楚明远自知罪无可赦,愿以全族性命平息叛乱,可旧绢封面写的却是请御前亲启。”
兵部官员抓住新绢不放。
“旧绢来历未明,谁知是否由安民镇伪造?”
贾从文把两卷绢帛放到日光下。
“新绢水纹出自近十年宫库,旧绢所用的是元嘉年间停织的云丝绢,验印官就在外面,可以当场查验。”
验印官进入密室,对照两卷绢帛与御史旧档,确认旧绢封蜡与箱上火漆来自同一批,封口从未开启。
方如海让书记当众拆封。
旧绢展开以后,开头没有认罪,只记录元嘉十九年兵部私改调粮令,严崇明借北仓向三处叛镇送粮,又在叛军起事后销毁往来手令。
信末提到先帝已经察觉此事,准备召楚明远入宫对证,严崇明却抢先封锁楚府,并以楚氏私藏军粮为名灭口。
最后一段只写了半页,墨迹在一句话后中断。
书记念到严崇明将于冬至宫宴谋害先帝时,密库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北坡仍有一处未被发现的火药被人点燃,碎石堵住入口,育婴堂方向也传来墙体开裂声。
许桐带人护住木箱,孙怀谷却指向旧绢背面刚被热气显出的暗字。
暗字标明密库中另有一条通往州城北仓的旧道,开启机关藏在国书木轴内。
沈昭拆开木轴,里面掉出一枚楚氏铜印与半张严崇明亲笔手令。
手令上的内容只有两行,却写明先帝之死以后,由严崇明亲自接管御前药案。
贾从文看着那枚铜印,终于认出自己当年在北仓销毁回执旁见过的另一方印记。
“这条旧道不能封,严崇明当年就是从这里运走了毒杀先帝的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