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相查的不是这几箱旧档,他要找的是楚明远留在密库里的国书。”
第四名缇骑说出这句话后便闭紧嘴,沈昭没有追问国书内容,只让书吏分别记录四人的姓名与兵部差籍。
方如海派来的州府官员尚未抵达,议事堂内只有安民镇各处管事与两名州民代表。
陆言风把拼合后的石门图按在长案上。
“顾崇礼画过育婴堂与山谷旧路,胡成又带来完整密库图,说明严府早已掌握楚氏密库位置,却一直缺少铜匣中的钥匙。”
钱守义问道:“钥匙既在东庄铜匣里,顾崇礼守了三年,为何不自己取?”
“铜匣夹层有北仓兵符,私自打开便会留下痕迹,他还要借那只匣子控制孟长武,不能提前取钥匙。”
沈昭看向被押在堂下的缇骑。
“你们拿到钥匙以后,为何先来育婴堂,没有从山谷北侧开门?”
最先下井之人抬起脸。
“北侧入口早已塌了,只能从育婴堂进入旧路。”
“你亲眼看过?”
“胡大人这样交代。”
“胡成又听谁交代?”
对方把目光移向地面。
江陵秋推门进来,将从茶棚追查到的驿使带入堂中。
驿使的官服已经脱下,手腕被草绳反绑,正是取走沈槐消息之人。
江陵秋把一只文匣放在桌边。
“他没回帝都,出了茶棚便转去东庄,想把石门已经出现的消息交给孟长武残部,途中遇见赵虎巡营,被堵在废窑里。”
驿使听见严府国书几个字,先看了四名缇骑一眼。
“我是中书驿使,只管传递文书,不知道什么密库。”
“你若只管传信,为何文匣里装着山谷北侧的地契?”
江陵秋拆开文匣夹板,取出一张元嘉十五年的旧契。
地契记载山谷北坡曾属于楚氏别庄,元嘉之变后充公,转入兵部军屯,后来又因山崩废弃。
陆言风把地契与旧路图叠在一起,北侧密库入口恰好位于兵部军屯范围。
“严崇明若只想毁掉国书,二十年前便能派兵掘开山坡,他留着密库,说明那封国书还有别的用处。”
驿使仍不承认。
“旧契经手官员众多,严府没有必要为一张地契派我来青州。”
“那便说说你为何不回帝都。”
沈昭将文匣推到他面前。
“沈槐送出的消息只写石门已现,你拿到以后转去东庄,说明孟长武手中还有另一道命令。”
驿使看向四名缇骑,其中一人立即骂道:“姓姚的,你敢说出密令,家里一个也活不了。”
江陵秋抬手敲了敲文匣。
“姚驰没有家眷,他的户籍是伪造的,原籍那户人家早在九年前绝嗣,严府拿谁威胁他?”
姚驰转头盯着开口的缇骑。
“你们说严相知道我妹妹在京中,我替他送了六年密信,他连我的真籍都没查过?”
缇骑没有回答,许桐将四人分开带出议事堂,只留下姚驰一人。
沈昭问道:“你妹妹叫什么?”
“姚云娘,元嘉二十三年被卖进京城,我进严府送信,只为查她下落。”
“你见过她吗?”
“严府每年给我一封信,字迹是她的,信里会提到幼时旧事。”
江陵秋从文匣底部取出几封旧信。
“每封信的纸都来自严府书房,墨中掺过松香,内容却出自不同人之手,你妹妹若真在严府,不会每年换一种运笔习惯。”
姚驰伸手想拿,绳索将手腕扯回身后。
沈昭让人解开他一只手,把旧信放到桌面。
“你自己认。”
姚驰逐封展开,看到第五封时,指腹在云娘二字上来回擦过。
“她小时候右手伤过,写云字最后一横总往下落,这几封信没有一张相同。”
陆言风没有催他,转而问道:“孟长武接到的密令是什么?”
姚驰把信折回原样,开口时没有再看旁人。
“胡成若在州城失手,孟长武便带两千京兵攻安民镇,缇骑趁乱进育婴堂开密库,找到楚明远国书后,放火烧镇。”
钱守义拿起算盘,又把它放回桌角。
“安民镇有几千户,他们放一场火,难道还能把粮食来处一并烧出来?”
“严府不要查清粮食来处,他们要让朝廷看见安民镇地下有楚氏密库,再从密库中找到叛通信与国书。”
沈昭问道:“国书写了什么?”
“严相说楚明远临死以前留下认罪书,承认勾结叛镇并毒害先帝,只要国书出土,元嘉旧案便能彻底定下。”
陆言风把那封伪造的调粮信拿到姚驰面前。
“你见过国书原文?”
“没有,严相只说必须由青州州民亲眼看着它从密库取出,再由巡按送进帝都。”
“贾从文已经被扣,巡按如何送国书?”
“新诏会撤去贾从文官职,命胡成暂代巡按,胡成再以青州谋逆为由接管三营,方如海若不从,便连同沈昭一并处置。”
沈昭看向门外等候的州府官员。
“严府准备的每一步都需要胡成拿下州城,可他已经被押,孟长武也失去京兵,这道杀局断了两处。”
陆言风却将地契压在伪信之上。
“杀局没有断,严崇明早已把国书真假与青州兵变绑在一起,胡成若胜,便由他掘出国书,胡成若败,朝廷便会说沈昭私藏楚氏密库,杀巡按毁罪证。”
州府官员进入议事堂,将方如海的亲笔文书递给沈昭。
文书称帝都新诏已经通过北方驿路送达邻州,诏令青州三营封锁安民镇,挖掘楚氏逆党密库,三日内若无回报,邻州驻军可以越境代办。
胡广也在信后补了一句,京兵虽已停战,邻州驻军不受他管辖,最迟明晚便会进入青州。
钱守义把地契与旧路图收进木盒。
“他们要当着州民挖,我们便不能趁今夜把密库里的东西取走,否则缺什么都要算在安民镇头上。”
许桐问道:“那就守着入口,等邻州兵来挖?”
“等他们挖,严府放进去的假国书就会成真,若我们先挖,又会背上私开密库的罪名。”
沈昭拿过方如海的文书,让州府官员回去传话。
“请方刺史今夜召集三营将校与青州各县耆老,明日一早全部来安民镇,再请贾从文带两道同号诏书到场。”
陆言风问道:“你要公开挖密库?”
“严崇明想让人看见什么,我们便让所有人看全,从石门到北坡入口,从伪信到国书,一样也不替他藏。”
姚驰坐在堂下,忽然说道:“北坡入口不能挖。”
沈昭转向他。
“为何?”
“严府命人在山体里埋过火药,若有人从北侧强开,整条旧路都会塌,育婴堂也会埋进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