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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三年前那批军粮,是您亲手批出去的。”

方廷玉把话说完以后,街口的城防营没有继续推进,蒋衡也没有下令放箭,他手中的刺史杀令已经被旧管事携带的认罪书削去分量,再强攻总仓,只会替顾家坐实灭口。

“开路,去刺史衙门。”

吴显没有让城防营退兵,只要求蒋衡派人护送证物,当面向方如海核验军令。

“刺史衙门正在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蒋衡仍想拖延,方廷兰却走到城防营前,取下方府通行牌交给他的亲兵。

“我与大哥都在此处,总仓又查出空粮与纵火者,父亲若还能发令,不会躲在衙门里不见自己的儿女。”

城防营士卒没有再抬弩,队伍中几名曾在方府当值的老兵也向蒋衡请命,要求先见刺史本人再决定是否抓人。

徐广站在左营阵前,直接把方廷玉身上的绳索解开。

“方公子可以自行去衙门,若你进门以后转口指认我们劫持,左营便退出州城,不再替方家守任何一道门。”

“你以为我还会替顾鸿儒说话?”

方廷玉活动着被绳索磨伤的手腕,却没有离开队伍。

“我只知道你曾让我带兵攻永宁县,也知道西山庄的焚庄文书有你的私印,往后你说什么,我只认当众留下的证词。”

徐广让书吏将这句话记入军录,随后命左营士卒让开中路,由方家兄妹走在最前,吴显与沈昭带着证物紧随其后。

蒋衡最终没有阻拦,却把城防营分到两侧街巷,既不归附吴显,也不肯先回营,显然仍在等刺史衙门给出明确命令。

队伍抵达衙门外时,大门紧闭,门内站着的确实是顾家私兵,他们认得方廷玉,却只肯开一道侧门让方家兄妹进去。

“吴司马奉命查案,证物牵连刺史本人,必须一同入内。”

方廷兰停在侧门前,没有接受顾家单独放行。

领头的顾家护院隔着门槛答道。

“家主与刺史议的是青州军务,沈昭既非朝廷官员,也无州府户籍,不能进衙门。”

“顾鸿儒同样没有官职,他能带私兵坐进刺史衙门,我这个告发军粮失踪的人反而不能进去?”

沈昭没有向前逼近,只让赵虎打开第一只木匣,露出兵部公文与夹层杀令。

“薄纸写明顾氏代掌青州军政,顾鸿儒今夜又控制衙门与城防,若方如海不能出来解释,我便当他已经被顾家挟持。”

门内护院回头请示,不久便有人从正堂方向传话,允许吴显与方家兄妹入内,沈昭与安民镇众人仍须留在门外。

吴显没有答应。

“案子从永宁县查到州府,每一份证物都是沈昭带人找到,她可以不进正堂,却必须在前院旁听,谁敢把证物与告发人分开,我便退出衙门,当街开审。”

门内沉默许久,正门终于开启,顾家护院退到两旁,赵虎先查看门后与屋顶,确认没有弓弩伏兵,才让沈昭进入前院。

方如海坐在正堂主位,仍穿着白日议事时的官袍,顾鸿儒坐在下首,桌前摆着一盏已经换过数次热水的茶,蒋典仓与两名州府属官跪在堂中。

“廷玉,你私调左营,扣押县令,又带流民军闯入州城,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方如海没有先问总仓,只盯着长子,官袍衣袖搭在扶手上,遮住了反复揉搓的掌心。

“儿子私调左营有罪,愿受父亲与州府律法处置,可西山庄焚杀军眷,总仓藏糠纵火,京令要求查明即杀,这些事也要一并查清。”

方廷玉走入堂中跪下,却没有向顾鸿儒行礼。

“顾家让我指认父亲私卖军粮,再拿方家女眷换我的证词,父亲还要与顾家同坐到什么时候?”

顾鸿儒端起茶盏拨去浮沫,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旧管事。

“贤侄受人胁迫,又连续奔波,眼下所见未必都是真的,西山庄收容私兵家眷多年,总仓账目也由州府官吏掌管,顾家只负责运粮,何来灭口与藏糠?”

“这是顾家货栈的运油单,这是伏兵供词,这是西山庄处置文书,还有三年前南河码头的商船录。”

吴显把证物依次摆在堂前,最后才取出总仓底单。

“顾大人若认为全部是伪造,可以解释为何十八艘粮船向南,却在州府账上写成北运。”

“商船承运何物,要问当年的码头管事,仅凭一册旧录无法定案。”

顾鸿儒放下茶盏,向方如海拱手。

“刺史大人,今夜流民军闯城,左右两营又擅自调动,若再任由他们包围衙门,青州官威便要毁在一夜之间。”

“官威若靠空仓与杀人令维持,毁了也不可惜。”

沈昭站在堂外檐下,没有越过官员议事的门槛。

“顾家若真想查清,只需交出三年前负责运粮的顾鸿礼与南河码头管事,再打开顾家粮行旧库,让吴显逐一验货。”

“沈姑娘靠来历不明的粮食聚集流民,县衙尚未查明你的粮从何处得来,你却先来审问顾家,世上没有这样的规矩。”

顾鸿儒转向她,态度仍算温和。

“你若愿交出安民镇粮仓与人口名册,我可以请刺史大人暂缓追究你闯城之罪,也可让永宁县流民继续留在山谷耕种。”

“西山庄的人替顾家杀了七年人,换来的也是一句可以继续活着,顾家给出的条件,我已经看过了。”

沈昭让顾平走到前院,顾平没有携带兵器,只把母亲手腕留下的铁链放在堂前。

“家主说我们家眷在庄中有吃有住,可我娘七年没走出庄门,孩子没有户籍,死去的人连坟都不能留名。”

“你是顾家养大的私兵,杀人逃亡以后又投靠流民,如今拿一条铁链便来诬告旧主,青州律法容不得这样的奴仆。”

顾鸿儒终于看向顾平。

“我入顾家时签的是五年兵契,不是卖身契,契满以后庄头扣住家眷,让我继续替顾家做事,旧契还在西山庄库房,左右两营都已封存。”

顾平没有争辩自己的忠义,只把手腕旧烙印露给堂上官员查看。

“我做过的罪会认,顾家做过的也得认。”

方如海听到这里,终于让属官接过西山庄契书,又命人把旧管事与蒋典仓分开审问,顾鸿儒却在此时起身。

“刺史大人若信流民与叛奴,顾某留下也无益,只请大人记住,京城追查军粮已有期限,青州一旦交不出沈昭与失粮主犯,兵部问罪的人很快便到。”

“顾家主暂时不能走。”

吴显横到堂前,挡住他离开的路线。

“兵部密令经顾家粮行转交,截杀伏兵也从顾家货栈领油,你要离开,先把这些事解释清楚。”

顾家护院随即向堂门靠近,赵虎带来的民兵也守住前院两侧,顾鸿儒看过双方人数,最终退回座位。

“吴司马没有刺史手令,凭什么扣留顾某?”

“凭本官还没有死。”

方如海开口以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刺史金令放到桌上。

“顾家今夜以查案为名接管衙门,又调动城防营围住总仓,本官从未签发杀人手令,蒋衡带去的那张令是伪造的。”

顾鸿儒终于放下茶盏。

“刺史大人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方才本官的亲卫被隔在后堂,金令也不在手中,顾家主拿着京信告诉本官,只要交出沈昭,方家便能避过失粮之罪。”

方如海向外喊来自己的亲卫,命其接管衙门门禁。

“如今本官看见夹层杀令,才知道顾家要交出去的人还包括我。”

旧管事听到方如海改口,忽然朝堂柱撞去,赵虎早已防着他寻死,伸手扯住后领,将人按回地上。

吴显从旧管事衣领中搜出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纸上写着顾家留给他的最后命令,若总仓纵火失败,便指认方如海亲授假印。

方如海看完纸条,仍没有立即下令抓顾鸿儒,而是转向堂下的儿子。

“廷玉,三年前军粮转运的公文,确实是我亲手批的。”

方廷兰向前走了两步,方廷玉却先抬起头。

“父亲明知粮车没有去北境,为何还替顾家把总仓亏空压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