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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明知粮车没有去北境,为何还替顾家把总仓亏空压了三年?”

方如海没有回答儿子的质问,先命亲卫关上衙门正门,又让书吏将今夜到场之人全部记入案册,顾鸿儒带来的护院则被收去兵器,暂留在前院候审。

“当年北境连失三城,兵部一日三令催青州发粮,州府总仓只有账面数目,真正能够调动的存粮不足三成。”

方如海取过总仓底单,看到自己的官印以后,将那张纸铺平在桌上。

“顾家提出以族中存粮补足军额,条件是州府允许粮车不入仓,直接由北门发往边军,我验过第一批车,后续便交给廷玉送印。”

“第二日粮船从南河离开,父亲过了多久才知道?”

方廷玉仍跪在堂下,没有因为方如海承认签印而松动。

“十日。”

方如海把视线移向蒋典仓。

“北境回文只收到不足两成军粮,我派人追查车队,查到南河码头以后,顾家拿出兵部补发的转运文书,说剩余粮食改送东南平叛。”

吴显翻看兵部公文,并未找到任何东南调粮记录。

“那份转运文书在哪里?”

“烧了。”

方如海终于拉开书案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只有几页的私记。

“我发现文书印记有假,准备抓顾家运粮管事,可京城同时送来问罪折子,若失粮坐实,青州三营都会停饷,朝廷还会派人接管州府。”

“所以你把总仓填上糠石,继续按足额储粮上报。”

沈昭站在门槛外,看见私记中列着每年修补空仓所用的银钱,其中多半来自顾家借款。

“你保住了刺史官位,也把青州军政交进顾家手中,左营今日敢来永宁县抢粮,起因早在三年前。”

方如海没有否认,只把私记推到吴显面前。

“我原想等秋收以后逐年补回亏空,可青州灾荒连着战乱,县仓收成一年少过一年,顾家借出的粮却越滚越多,等我想停,州府半数属官已经由他们举荐。”

顾鸿儒在旁听完,终于开口。

“刺史大人把自己做过的事全推到顾家头上,未免失了体面,军粮转运由你签印,总仓假账由你默认,左营欠饷也由你压下,顾家至多帮你周转钱粮。”

“周转到最后,京信写着顾氏代掌青州军政。”

方如海取过夹层薄纸,直接放到顾鸿儒面前。

“你让我交出沈昭,随后便准备拿这张纸逼我辞官,廷玉若肯作证,我死于狱中以后,你再让他接掌州府。”

“方公子确有接掌州府之意,顾某从未强迫他。”

顾鸿儒看向方廷玉,仍给他留着回到顾家一边的机会。

“贤侄今日虽受流民挟制,只要如实说明吴显勾结安民镇,私调左右两营闯城,我仍可替方家向京城陈情。”

“西山庄处置文书出自我的私印,左营也是我调的,我会认罪。”

方廷玉从地上站起来,膝上官袍沾着衙门砖灰,他没有去接顾鸿儒递来的话。

“可我若再指认吴显,顾家只会多一张杀父夺州的凭据,父亲这些年不肯承认自己走错,我也没比他清醒多少。”

方如海正在翻私记的手停下来,方廷玉却没有向他请求宽恕。

“我拿左营欠饷逼徐广抢粮,准备让陈谨杀魏靖川,再把西山庄的人烧死,这些事都与父亲无关,案卷该如何写便如何写。”

“你承认得倒痛快。”

顾鸿儒重新坐下,把茶盏推到一边。

“只是方家若没有长子,方刺史又背着失粮重罪,廷兰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护不住门户,你们父子今日的清白,代价是方家满门流散。”

方廷兰从袖中取出另一册方府外账,放到兄长的供词旁。

“方家若只能靠烧死证人与抢夺县仓保全,散了也比继续害人干净。”

“你在白家商栈做了几年生意,便以为商人会在方家失势以后护着你?”

顾鸿儒看向她时,话语仍没有怒意。

“白家护不护我,由我自己承担,顾家拿婚约与族亲吓了青州女子多年,今日不必再拿这些话教我活路。”

方廷兰说完便退到沈昭身旁,没有再参与父兄的对质。

吴显将方如海私记与三张底单一起封存,随后向方如海提出暂交刺史金令,等待州府与永宁县两案并审。

“本官若交金令,青州三营由谁节制?”

方如海没有立即答应,目光落在徐广与右营副将身上。

“金令暂由左右两营共同封存,任何一营不得单独调兵,城防营退回驻地,州府仓库与驿站交由吴显查验。”

沈昭没有要求接掌青州兵权,只把当前最容易毁证的地方列了出来。

“你仍是刺史,可以处理民政与城防,可涉及顾家与安民镇的军令必须有吴显副押,直到失粮案查清。”

“沈姑娘以何身份给刺史定规矩?”

顾鸿儒问过以后,沈昭让赵虎把总仓空粮袋送进正堂。

“以永宁县五千百姓粮食被抢的告发人身份,也以左营今日差点哗变的见证人身份,方如海若不接受,我们便把空粮袋挂上州府四门,让全城百姓自己来问总仓的粮去了哪里。”

方如海看着那只装满碎石的粮袋,终于取下刺史金令,交给吴显与两营代表当面封存。

“金令可以封,衙门旧档也可以查,但青州不可一日没有粮,消息若全部放出,明日城中便会抢购米盐。”

“先开顾家粮行与州府官仓,将实际存粮登记出来,再按户限购,军营与育婴医棚优先供给。”

沈昭没有承诺用安民镇的仓库填补州府亏空。

“安民镇可以借出一批粮种与救急粮,借多少取决于青州愿意拿出多少荒地安置流民,也取决于顾家愿不愿交还吞下的军粮。”

顾鸿儒听到这里,抬手整理衣襟。

“顾家粮行属于私产,没有朝廷抄检公文,刺史府无权开仓。”

“你说得对。”

沈昭看向吴显。

“所以先不抄顾家粮仓,只封住城门与水路,查三年前十八艘货船去了哪里,再查顾家近三年的粮价与出货记录,若账货相合,封条自然会撤。”

“商路一断,青州盐粮都会上涨,最后受苦的仍是百姓。”

“顾家可以当场交出船单,证明军粮没有进入你们的仓库,商路便不必断。”

顾鸿儒看过堂中众人,知道此时继续争辩只会让方如海下令拘押,他起身向刺史告辞,要求回府取出旧账配合查验。

吴显没有放行。

“顾家主暂居衙门客院,旧账由你指定管事带人取来,左右两营各派十人同行。”

“吴司马真要把顾某当犯人扣下?”

“截杀伏兵来自顾家货栈,运油单也盖着顾家印章,在查清以前,你只能留在这里。”

顾鸿儒看向方如海,后者却避开了他的询问,转而命亲卫收拾客院,并将顾家护院分别安置,不许相互传话。

书吏开始誊录供词时,江陵秋终于从外面回来,衣摆沾着南河码头的湿泥,手里提着一只刚从顾家货船上截下的铜锁。

“十八艘旧船的去向查到了十二艘,其中七艘三年前运粮去了北方军镇,收货人不姓刘,也不属于大晟边军。”

吴显让他把查到的名字写下,江陵秋却先看向顾鸿儒。

“船帮旧账里记着一个严字,收粮凭印是一枚黑棋,顾家每年都派人去京城收取回信。”

顾鸿儒终于离开座位,开口便说船帮账目不可尽信。

江陵秋将铜锁放到桌上,锁孔中藏着一小片黑色棋纹,边缘刻着京城严府的私记,顾家货船直到今夜仍在使用。

“顾家卖掉的军粮,送进了北方军阀手里,京城却有人替你们抹掉军报。”

方如海拿起那片棋纹,许久没有说话,顾鸿儒则要求与沈昭单独谈一次,愿意交代军粮下落,条件是放顾家家眷离开州府。

“顾家主可以谈,地方由我选,吴显与方刺史旁听,你没有单独开价的资格。”

沈昭没有给他私下交换证物的机会。

衙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右营士卒送进一张刚从顾府带来的请帖,帖上没有顾鸿儒的名号,只盖着顾氏宗祠印章,邀请沈昭天亮后过府赴宴。

请帖背面列着方家族中二十七人的姓名,连方廷兰幼时乳母也在其中,末尾写明只准沈昭一人前往。

送帖的顾家管事跪在堂外,等顾鸿儒看过以后,才把传话完整说出。

“顾家宗老让我告诉沈姑娘,他们已封住方府与三处族宅,天亮以前见不到人,名单上的人便按勾结流民处置。”

顾鸿儒看见宗祠印章,终于意识到顾氏族中已经绕过他另行下令,他抬手去拿请帖,沈昭却先一步将纸收入袖中。

“顾鸿儒请沈姑娘过府,说他愿用方家满门,换你一人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