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郡东城,赵二那座小院修回了原来的样子。砌墙的灵砖泛着一层白气,墙头上压着一道护院禁制,人走到近前才觉出那层灵气。门楣换成了灵木,两扇门上各嵌一道符纹。檐下挂两盏灵灯。
李墨到的时候,院门大开着,里头全是人。巷口停了一排车马,随从都留在外头,一个也没跟进来。
蛊尘落后半步进门,抬眼看了看院里这些人,脚下就慢下来,站到墙根老槐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院里没一个人多看他一眼,只当是主公身边跟着的一个年轻道人。
最先出来的是李福。上一回见还是七八年前,人养得富态,一身暗紫锦袍,袍面上织着暗金的云纹,腰里一条玉带,拇指上套着枚碧玉扳指。走到李墨面前,他把袍角一撩,跪得板板正正。
李墨伸手把他拉起来。李福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低着头,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出来。
“老奴还以为,上回那一面就是最后一回了。”半天才挤出这半句,后头的话咽回去了。
李墨在他肩上按了按。“起来站着。别说那种丧气话。”
院里的人一层一层往外涌,挤到台阶底下就慢下来,一张张脸都仰着。这些人是三十六府一站一站赶来的,在一府里说一不二。有的穿金线绣的锦袍,有的腰上挂满了玉,有的只一件素绸衫,那一匹料子也够买一条街。此刻都老老实实站着。
李妙手比李福还长两岁,人清瘦,两鬓霜白,一身素青缎袍,料子细得放光,领口压一道银线,腰间悬着块白玉佩。他穿得素,站在那些穿金戴银的人里头,反倒最扎眼。
李妙手走过来也不行礼,先把李墨从头看到脚,看得李墨也笑了。他自己跟着笑出来。
他把手背到身后。“主公,这次回来,一定要多住些日子啊。”
李铁衣站在后头,一身玄色劲装,料子是上等的暗花缎,袖口束得干净,腰里一条巴掌宽的带子,扣一块方玉。腰背笔直。
等李妙手让开,他上前抱了个拳。手举起来,人就顿在那儿,眼睛在李墨脸上转了两圈。
“主公这张脸,一点没变。”他说完,自己摇了下头,“我却这一脸的风霜,倒像是白添的。”
铁衣的资质还是差了些,没能引气入体,现在肉眼的看着比当初衰老太多了。
李墨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接话。
秦啸天从台阶那边过来,一身墨色锦袍,袍角上压着细密的刀纹,腰带束得紧,腰侧空着,没挂刀。他走到近前站住,抱了拳。
“主公。绣衣在栖霞郡的堂口,人全数撤了出去,一个没落下。留下的眼线换成了不认事的,怕给主公带来麻烦。”
“都是些凡俗的小问题。不必过多自责。”李墨问。
“一郡的买卖,全丢。”秦啸天说,“人还是没死几个,产业放弃了点。”
李墨点了下头。秦啸天的做法是当时最理智的,凡俗里面一点小事情都无所谓,舍弃了就舍弃了。
院门口不断有车马停下,车帘一掀,下来的都是一府里的脸面人物。后头跟的人都在巷口停住,只有正主一个人进门,进门先拱手,再往两边让。
永平府的韩武来得算早。一身深青锦袍,料子在日头底下发亮,腰里悬一块羊脂白玉牌。进门先把院里看了一圈,才走到李墨跟前抱拳。当年他带二十个人在官道两头堵过卫图,如今永平府的地下皇帝。现在也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享受着天伦之乐。
巴陵府的赵雄跟在他后头,一身绛紫宽袍,前襟上一片金线绣的猛虎,腕上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两个人站到一处,跟当年在官道上一样一左一右。赵雄抱拳时肩膀往前一沉:“主公。您还是老样子,没啥变化,老奴不争气没能引气成功不知道,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你不。”
江陵府的马成来得最晚,一身大红锦袍,腰上挂了三块玉佩,走一步响一阵。进门就喊了一声主公,嗓门把檐下两盏灵灯都震得晃了一下。他也不看谁在跟前,挤过去抱了拳,才咧嘴笑。他还是比赵雄强很多,已经是炼气三层的修为。已经也是一个从凡俗抽身掉的死士,现在坐拥几千亩良田,当着李墨前世最痛恨的地主老财。
陈横在最后头进来,人不高,走路没声,一身月白绸衫,浑身上下没一件饰物,他没结婚生子,小妾倒是不少,专心修炼,现在修为也有练气五层,听到主公要带着他去修仙界,现在难掩激动。
这些人一府一个,府里的几个郡城、赚钱的不赚钱的,多多少少都有些干股、几个堂口,谁上谁下,他们一句话就能定。府衙的普通官员见了他们,坐一桌也得把上首让出来。
当然地下世界还是地下世界,在真的拥兵几十万的大将军手上,还是没有那种乱来的底气。
李墨当年留下的那部功法,这些人都在练。天资不一样,练得快的,一口气能顺着经脉走满一圈;练不进去的,气还在丹田外头打转,人还是凡人一副筋骨,在一府里照样没人敢拦。毕竟绣衣可不是吃素的,镇北王府,那么多高手都被一夜灭杀掉。
没有几人的实力超过镇北王府了。
有家口的不在少数。有的孩子已经十来岁,有的刚会走,都留在巷口的车上。
李墨站到院中那张石桌边上,抬了抬手。
院里静下来。
“都到齐了。”他说,“琯溪镇那会儿,我手里几十两银子,我只不过是个王府的弃子。跟着我的人,一个赵二,一个李福,一个李妙手。”
“后来有了天罡帮,有了五府的江湖世界,有了望北城、万宝谷、落星集。”
“这些年你们守着各处,谁也没掉队。都混成了当地的一方土皇帝。”
院里的应声一下子起来了。
“主公。”
“老奴这一府的位子,是主公给的。”
“没有主公,光凭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成不了事情。”
一声接一声,前头的抱拳,后头的把腰弯下去,站得远些的索性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