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岭的北坡陡得像一堵墙,角度接近七十度。
冰面上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风从下方灌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古老的气味——龙的气息。
陆沉先翻了下去。
他没有滑,也没有跳,而是从怀里抽出那柄短剑,一剑插进冰壁。
剑刃没入半尺。
他握着剑柄,身体悬在空中,然后拔剑,再插,再下。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一只在峭壁上凿洞的鸟。
李阳跟在他后面,没有用刀。
他的手指直接扣进了冰壁里。
指甲嵌进冰层,划出五道深深的沟痕。
左手扣住,右手向下探,松开,下坠,扣紧。
反复。
反复。
再反复。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冰岭上降了下来。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陆沉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脸色比在上面的时候更白了,白到嘴唇发紫。
左手的指甲盖被冰棱刮掉了半个,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冰面上,冻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将短剑插回腰间,用嘴咬住受伤的手指,用力吸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水。
李阳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耳根,最粗的那条裂纹从指尖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黑雾从裂缝中渗出来,在寒风中飘散。
他攥紧拳头,将黑雾压回去。
“走吧。”陆沉的声音沙哑。“坠龙渊就在前面。翻过这片冰丘就到了。”
前方的冰面上,有一片低矮的冰丘,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群伏卧的野兽。
冰丘之间的缝隙很窄,只容一匹马通过。有些地方甚至只能侧身挤过去。
冰丘的表面布满了冰棱和冰刺,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两个人开始在冰丘之间穿行。
陆沉走在前面。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靴底在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的白裘上沾满了冰屑和血迹,领口的黑毛被血粘成了一坨。
他的左手一直按在短剑上,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那个动作的频率比之前高了很多。
不是紧张——是准备。他在准备拔剑。
李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陆沉的左手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不是放弃,是选择。
他的神识锁定了陆沉的身体——肌肉的紧张程度、心跳的频率、呼吸的节奏。
陆沉的心跳比他正常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呼吸浅了很多,每一次吸气只吸到肺部的一半就呼出去了。
瞳孔放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兴奋。
李阳的右手又按回了刀柄上。这一次,他的手指握紧了。
翻过一座冰丘,又翻过一座,再翻过一座。
冰丘越来越高,从一两丈变成了五六丈。
缝隙越来越窄,两侧的冰壁几乎贴在一起,头顶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陆沉在一片冰丘的顶部停下了脚步。
“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但李阳听见了——那两个字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
李阳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的冰丘下面,就是坠龙渊。
巨坑在他的面前展开:直径超过数百丈,深度超过百丈。
坑壁是黑色的,黑到发亮,像一面巨大的、被打磨过的镜子。
坑壁上没有冰棱,没有冰刺,没有冰塔,只有光滑的漆黑冰面,和那些被龙血烧出来的孔洞。
孔洞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坑壁上,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坑底的白雾升腾起来,在寒风中翻滚、变幻、消散。
白雾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脉动的、像心跳一样的光。
那光穿透了白雾,在坑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龙血池。
李阳的目光锁定在那片暗红色的光上。
他的掌心,紫黑色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亮,而是刺目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在燃烧的亮。
黑雾从裂纹中渗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浓,浓到像一条黑色的蛇从他的掌心游了出来。
他的胸口烧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灼热的、像被火炭烫过的感觉。
他的本源在和龙血共鸣。他的身体在渴望。
“你知道吗。”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和疲惫,而是一种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声音。
李阳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分。
“我在黑龙镇等了你七天。”陆沉说。声音在冰丘之间来回反弹,层层叠叠,嗡嗡作响。
“七天前,我在冰原上看到了一个黑袍人。他从冰裂谷的方向走过来,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冰原上的妖兽都在躲他。雪猿、冰蛇、冰鲸——全在躲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在往前走。
“我很好奇。一个人没有灵力波动,为什么能让妖兽害怕?所以我跟了你一天。看着你走进冰洞,看着冰蛇从洞里爬出来又缩回去,看着你第二天从洞里走出来,继续往北走。你的身体在一刻不停地衰弱,但你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那不是一个快死的人的眼神。”
陆沉停了一下。李阳能听见他在笑——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的、颤抖的笑。
“我在龙血宗的藏经阁里找到了一本古籍。那本古籍被藏在最底层,压在几十本旧书下面,上面落满了灰尘。藏经阁的执事说那本书没人看得懂,因为上面写的不是天玄大陆的文字。但我看懂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书上说,域外天魔的身体里藏着上古混沌的奥秘。谁得到了天魔的肉身,谁就能一步登天。”
李阳慢慢转过身。
陆沉站在他身后几尺的地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左脚,右脚微微踮起,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他的左手握着短剑的剑柄,剑刃已经拔出了数寸。
那是一柄用龙血锻造的短剑。剑刃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又像凝固的岩浆。
剑刃的表面有一条细细的纹路,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像一条血管。纹路里隐隐有光在流动——暗红色的、脉动的、像心跳一样的光。
万年龙血原血,被铸剑师封在了这柄短剑里。
“所以你以为我是域外天魔。”李阳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沉的嘴角咧开了。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扭曲的笑。
“你不是吗?”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一个路过的人。”
陆沉的笑僵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那本古籍上只说了域外天魔的事,没有提过其他可能。但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不管你是不是,你这具身体我要定了。”
他将短剑完全拔了出来。暗红色的光芒从剑刃上炸开,将两个人之间的冰面染成了血红色。
剑身上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心脏在跳动,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再暗下去,和陆沉的心跳同步。
剑尖指向李阳的胸口。
“你身体的秘密,归我了。”
剑光一闪。
陆沉动了。他的速度快到极致——不是筑基后期的速度,而是超越了筑基大圆满、接近金丹初期的速度。
白裘在他的身后翻飞,像一对白色的翅膀。
靴底在冰面上炸开两个坑,冰屑飞溅。
短剑的剑刃在空中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细到像一根发光的红线,从陆沉的手一直延伸到李阳的胸口。
红线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被高温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轨迹。
李阳向左偏了一下。
不是躲,是偏。他的身体微微侧转,将心口从剑尖的路径上移开。
他在陆沉拔剑的前一息就已经判断出了剑刺的方向和角度,做了微调。
但短剑还是刺中了他。
剑刃从他的胸口刺入,从肩胛骨的下方穿出。不是要害,避开了心脏和主要的经脉。
可那一剑的力量太大,大到剑刃贯穿他的身体之后还继续向前,刺穿了他身后的空气,在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紫黑色的血从伤口处飙射出来——不是流,是喷。
血像被高压水泵压出来的一样,从剑刃和皮肉的缝隙里喷射出来,溅在陆沉的脸上、手上、白裘上,溅在冰面上,溅在两侧的冰壁上。
陆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收缩成针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紫黑色的血。”他的声音在颤抖。“域外天魔的血。你骗不了我。”
李阳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疼——域外天魔的躯壳没有痛觉。
是麻。
从伤口处开始,一股麻木的感觉向四面八方扩散。
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血肉里爬动,啃噬着他的经脉、血管、神经。
那种麻不是普通的麻,而是带着灼烧感的、像被火烧过之后又被冰敷的那种麻。
他的右手从刀柄上滑落了,垂在身侧,手指抽搐着。
龙血的毒。
陆沉将短剑从李阳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剑刃和血肉摩擦,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像踩进泥沼里的声音。
紫黑色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黑袍往下淌,滴在冰面上,冻成一颗颗紫黑色的冰珠。
冰珠在冰面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像玻璃珠碰撞的声音。
每一颗冰珠都在冒着热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
陆沉低头看着那些冰珠。
“龙血锻造的短剑,剑刃上淬了血池底部的原血。原血里有真龙陨落时留下的诅咒。”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那本古籍上说,那种诅咒对域外天魔有奇效。不是毒,是封——封印你的本源,让你的身体暂时失去控制。”
李阳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膝盖弯曲了,双腿在剧烈颤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黑袍的下摆拖在冰面上,冰碴刮过布料,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跪在了冰面上。
紫黑色的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在冰面上汇成一小滩。
血冒着热气,然后被寒风吹凉,冻成一层薄薄的、暗紫色的冰壳。
冰壳的表面有波纹状的纹路,那是血在冻结之前最后的流动。
陆沉蹲下来,平视着李阳的眼睛。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认真的、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一样的表情。
他的眼睛很亮——亮到不正常。不是修士的灵力外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贪婪。
“那本古籍上说,域外天魔的身体里藏着上古混沌的奥秘。谁得到了天魔的肉身,谁就能一步登天。”
他伸出手,掀开了李阳的兜帽。
李阳的脸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苍白、消瘦、没有血色。暗紫色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出,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但眼睛是活的。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陆沉后背发凉的平静。
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怕死?”
李阳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嘴角有一缕黑雾渗出来,在寒风中飘散。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在笑一个将死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我要你的身体是完整的——经脉、丹田、识海,一点都不能损坏。”
他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剑。暗红色的光芒从剑刃上炸开,将两个人的脸映得一半红一半黑。
剑身上的纹路在跳动,像一颗心脏。
“所以我会先砍下你的头,让你的意识消散,然后再慢慢处理你的身体。”
他站起来,举起短剑。剑刃上的暗红色光芒更亮了,亮到刺眼,亮到陆沉自己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你身体的秘密,归我了。”
短剑落下。
暗红色的弧线从李阳的脖颈处划过。
紫黑色的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起数尺高。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洒在冰面上,洒在陆沉的白裘上,洒在陆沉的脸上。
李阳的头颅从脖颈上脱落,在冰面上滚了数尺,撞上一块冰棱,停了下来。
他的脸朝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
陆沉站在尸体的旁边,低头看着那一滩紫黑色的血,看着那颗已经不再动的头颅。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他蹲下来,将短剑插回腰间,伸出双手,捧起李阳的头颅。
“域外天魔。”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念一个咒语。
他将头颅举到眼前,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你身体的秘密,归我了。”
冰原上安静了。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但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陆沉捧着那颗头颅,嘴角慢慢咧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他在笑。
无声地笑。
笑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注意到,那颗头颅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将灭未灭的炭火,还没有完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