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风停了。
陆沉跪在冰面上,双手捧着那颗头颅,紫黑色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他的嘴角咧到耳根,笑得很用力,笑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域外天魔。上古混沌的奥秘。一步登天。”
他将头颅放在冰面上,转身去翻那具无头尸体的衣襟。他在找那瓶龙血。手指刚碰到尸体的胸口,他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有什么东西正从虚空中朝他涌来。看不见,摸不着,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像被一头远古巨兽从背后盯上,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松手,想站起来,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了。
【叮!检测到宿主肉身损毁,意识完整,触发因果夺舍机制!】
【当前击杀目标已锁定:陆沉(筑基后期)!】
【目标符合夺舍规则,可触发100%完美夺舍,无任何反噬,可继承目标全部修为、记忆、血脉、秘法!】
【是否立即触发夺舍?】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定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李阳的意识在虚无之中发出指令:“是。”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拉扯力传来。他的意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朝着冰面上的陆沉冲了过去。
陆沉的意识海里,李阳的意识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疯狂涌入,像海啸一样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陆沉的意识本就是筑基后期,在李阳的夺舍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不过三息,他的意识就被彻底碾碎、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又过了两息,陆沉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虎口有厚厚的茧,指尖有冰棱刮过的伤痕,指甲盖被刮掉了半个,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每一根都听话。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力量在掌心里凝聚。
他用这具新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龙血的气味,带着冰原的寒意,带着皮裘上的羊毛味和酒囊里的酒味。
他将散落在脸前的头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带着一个不属于陆沉的习惯。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叮!宿主已完美夺舍目标——陆沉!】
【当前肉身:陆沉,修为:筑基后期!】
【已继承目标全部能力:龙血宗秘传心法、冰原生存、短剑术、龙血令持有!】
【检测到目标核心天赋:龙血亲和(地品下阶)——对龙血相关物质的吸收效率提升300%,龙血精华修复效果翻倍,可有限度抵御龙血腐蚀!】
【是否提取该天赋,永久存入轮回印记?】
“提取。”
李阳在心里默念指令。
一股温热的、带着龙血气息的气流瞬间涌入他的意识深处,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河流,缓缓流进他灵魂的最底层。面板上的【永久天赋】一栏,又多了一行【龙血亲和(地品下阶)】。
龙血亲和。地品下阶。正好能帮他解决龙血修复的问题。存入印记之后,以后每一具身体都能用。
他睁开眼,从冰面上爬起来。膝盖、脚踝、腰背同时发力,将身体从冰面上弹了起来。轻盈,有力,完全没有上一具身体那种沉重和拖沓。
他站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裘。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毛,下摆沾满了紫黑色的血——那是上一具身体的血,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他没有拍掉那些血。
转过身,走到那具无头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从尸体的腰间解下那柄直刀。刀鞘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拇指轻轻刮掉。刀柄上的缠绳还湿着,但握感还在。他将直刀挂在了自己的新腰间。
又从尸体的怀里摸出那瓶龙血。玉瓶还剩大半瓶,暗红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心脏。他将玉瓶塞进自己的怀里,塞在贴身的位置。
最后,他看了那颗头颅一眼。苍白的、消瘦的、没有血色的脸。暗紫色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出。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他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将头颅捡起来,走到不远处的一道冰裂缝前,松手。头颅在黑暗中翻滚了几下,被黑暗吞没。
他将那具无头的尸体也拖到冰裂缝边,推了下去。黑袍在坠落的时候翻卷了一下,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无声地坠入深渊。
他拍了拍手上的冰屑,转过身。
风从北面吹来,将白裘吹得翻飞。他伸手将白裘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脖子。
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脚印比之前更深、更稳、更有力。他的新身体很年轻——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弹性。和他那具快要散架的天魔躯壳完全不同。
他朝坠龙渊的方向走去。
从陆沉的记忆里,他看到了龙血池的具体位置,也看到了龙血宗在坑底的布置。营地、巡逻路线、禁制分布、弟子的换班时间,清清楚楚。这具身体的身份,比他想象的更好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坠龙渊的坑口出现在前方。
黑色的冰壁在面前展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他的倒影。白色的皮裘,年轻的脸,腰间挂着两把兵器——陆沉的短剑和他的直刀。他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坑壁往下走。
坑壁很陡,但陆沉的身体走惯了这种路。他的靴底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冰棱之间的缝隙里,稳得像走在平地上。不需要用手扣冰壁,不需要用剑插进冰层,只需要走。
越往下,龙血的气息越浓。那股气味从坑底升腾上来,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肺里。他能感觉到新身体里的龙血亲和天赋在微微发热,像一块被放在温水里的铁,慢慢变得温暖。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听见了声音。
人声。从坑底传来的,不止一个人的声音。
他在一块凸起的冰岩后面停下,侧耳倾听。
“……宗主要求今晚之前把所有的龙血精华装瓶,明天一早送到冰原城。大家手脚快点。”
“师兄,血池里的原血越来越少了。这一批装完,估计只剩不到三成。”
“三成也够了。宗主出关之前,我们只需要守住这些。谁敢动,杀。”
“听说陆沉师兄从黑龙镇回来了?”
“回来了。但不知道跑哪去了。别管他,他那人独来独往,宗主都管不了他。”
李阳站在冰岩后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沉。他现在就是陆沉。
他从冰岩后面走出来,沿着坑壁继续往下走。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就是正常走路的声音。
坑底的营地出现在视野里。
和陆沉记忆中一样,几间低矮的石屋围成一圈,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放着十几个木桶,木桶里装满了暗红色的龙血精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甜味。四个穿着黑色皮甲的龙血宗弟子正蹲在木桶旁边,往玉瓶里灌装。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陆沉师兄。”一个年纪较小的弟子站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你回来了。宗主正找你呢。”
李阳看了他一眼。从陆沉的记忆里,他认出了这个人——赵四,筑基初期,龙血宗里最不起眼的弟子,嘴甜,腿勤,谁都能使唤他。
“宗主出关了?”李阳的声音从陆沉的喉咙里发出来,低沉、年轻,带着一种不属于陆沉的平静。
“还没有。但他派人传话,让所有弟子今晚之前回营地集合。”赵四搓了搓手,“师兄,你手里的龙血精华……”
李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玉瓶,那瓶从自己尸体上捡回来的龙血,确实是从血池里取的。
“我自己取的。宗主问起来,我担着。”
赵四连忙摆手:“不不不,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你取都取了,我们还能说什么。”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弟子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李阳一眼。他的修为是筑基中期,脸上有一道旧伤疤,眼神里带着一种老油条的精明。
“陆沉,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在冰原上遇到什么事了?”
李阳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龙血令,在手里掂了一下。
“我要下血池。”
伤疤脸的眉头皱了一下。“宗主说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下血池。”
“我知道。所以我问你,你拦不拦我。”
伤疤脸盯着他看了几息。陆沉的修为是筑基后期,在龙血宗弟子中排在前三。伤疤脸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李阳从他身边走过,朝血池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赵四小声的问话:“师兄,就这么让他下去?”伤疤脸的声音更低:“拦不住。随他去。等宗主出关了再说。”
血池在地下更深处。从营地往北,有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冰壁上刻满了上古符文,符文中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将石阶照得昏黄。
李阳沿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和石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石阶很长,他走了大约两百多级,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他面前。穹顶高约十丈,冰层在穹顶上形成了无数细小的冰晶,冰晶在暗红色的光中折射出破碎的光芒,像一片倒挂的星空。
洞穴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池子。池子的直径不到两丈,边缘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石头的表面被龙血烧得坑坑洼洼。池中的液体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红到发黑。液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穹顶上那些冰晶的光。
池子周围刻满了符文。不是天玄大陆的符文,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上古符文,和那本古籍上的符号一模一样。符文中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石头表面游走。
龙血池。
李阳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池中的液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龙血亲和天赋在起作用。这具身体在渴望池中的龙血,像干涸的土地渴望雨水,像饥饿的野兽渴望血肉。
但他不能直接用这具身体喝龙血。陆沉的身体承受不住原血的腐蚀。他需要把龙血带回去,修复那具天魔躯壳。
他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空的玉瓶——陆沉的玉瓶,一直挂在腰间,之前装过酒,酒气还没散尽。他将玉瓶浸入血池。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瓶口流了进去。冰凉刺骨,比冰还凉。龙血在玉瓶中微微跳动,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心脏。瓶壁外侧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白霜在他的手指上蔓延,冻得他的指尖发白。
他将玉瓶灌满,塞上塞子,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了不到十级,他听见了声音。
从石阶上方传来的。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像一窝被捅了窝的马蜂。伴随着脚步声,还有喊声。
“陆沉!宗主有令,擅取血池龙血者,废修为,逐出宗门!”
李阳没有停。他继续往上走。
石阶的尽头,站着七八个人。领头的就是那个伤疤脸,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大刀,刀身上刻满了蓝色的符文,符文在暗红色的光中微微发光。他身后站着赵四和另外六个弟子,手里都拿着兵器,长矛、短刀、铁棍,什么都有。
伤疤脸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紧张。他知道陆沉的修为,知道自己这些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是陆沉的对手。但宗主的命令不能不执行。
“陆沉,你把龙血交出来,我当没看见。”
李阳走到石阶的倒数第三级,停下。
他看着伤疤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恐惧。他在害怕。
“我不想杀人。”李阳说。
伤疤脸的手抖了一下。鬼头大刀的刀尖微微下垂。
身后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了。他太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筑基后期和筑基中期的差距有多大。他提起长矛,朝李阳的胸口刺了过来。
矛尖上刻着破灵符文,在暗红色的光中闪着幽蓝色的光。
李阳侧了一下头。
矛尖从他的耳侧刺过,贴着他的皮肤,没有碰到他。他在矛杆上拍了一下,那个年轻弟子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栽倒,从石阶上滚了下去,脑袋磕在冰壁上,当场昏了过去。
伤疤脸没有再犹豫。他举起鬼头大刀,朝李阳劈了下来。
刀身上的蓝色符文明亮如电,一道蓝色的刀气从刀锋上炸开,在狭窄的石阶通道中画出一道弧线。刀气所过之处,冰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冰屑飞溅。
李阳没有拔直刀。他拔了陆沉的短剑。
暗红色的剑刃从剑鞘中弹出的瞬间,剑身上的龙血纹路猛地一亮。他将短剑横在身前,刀气撞上剑刃,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蓝色的刀气在剑刃上炸开,将暗红色的剑光照得一片惨白。他的手腕震了一下——陆沉的身体比天魔躯壳差了太多,但挡这一刀还够。
伤疤脸的第二刀已经劈下来了。这一刀比第一刀更狠,刀身上的蓝色符文亮到了极致,像一盏被烧到最亮的灯。刀气凝成一道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蓝色光刃,朝着李阳的脖颈斩来。
李阳这次没有挡。他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石阶上,身体从刀气的下方滑了过去。蓝色光刃从他的头顶掠过,削下了几根头发,在他身后的冰壁上劈开了一道手臂深的裂缝。
他站在伤疤脸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
短剑的剑尖抵在伤疤脸的咽喉上。暗红色的剑刃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变粗,血珠渗了出来。
伤疤脸的身体僵住了。鬼头大刀举在半空中,不敢落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李阳的倒影——白色的皮裘,年轻的脸,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
“我说了,我不想杀人。”李阳的声音很轻。“把路让开。”
伤疤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将鬼头大刀收了回来,插回腰间。身体往旁边让了一步。
身后的弟子们看见领头的都让了,也跟着往两边让开,在石阶通道中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李阳从他们中间走过。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他走到营地的时候,剩下的弟子都躲在石屋里,从窗户里往外看,没有一个人出来拦他。
他走上坑壁,沿着来路往回走。
风从北面吹来,将白裘吹得翻飞。他伸手将白裘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脖子。
掌心里,那瓶龙血的冰凉透过玉瓶传过来,贴着胸口,像一块小小的冰。
他加快了脚步。
冰原上,那具天魔躯壳还在冰裂缝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