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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林在身后渐渐远去。

那些冰柱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拖出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送行者,目送着两匹雪蹄兽消失在冰原的尽头。

李阳将直刀插回腰间,黑袍上溅满了冰蓝色的血。血在寒风中很快冻结,变成一层薄薄的冰壳,贴在布料的表面。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冰碴扎在手指上,凉飕飕的。

陆沉走在他前面,白裘上也有几处蓝色的血迹。他的骑姿比之前更僵硬了,腰背挺得笔直,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按在短剑上,一直没有松开。

他在紧张。

不是怕冰蛇。冰蛇已经退了。他紧张的是李阳。

黑袍人刚才在冰林里的表现,超出了他对“筑基修士”的所有认知。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招式变化,只有一刀。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在蛇颈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那种刀法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杀过很多很多次,才能有的手感。

陆沉没有问。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他能承受的。

前方的冰原开始变了。地平线消失了。不是被什么挡住了,是它自己消失了。冰原和天空在远处融合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天是灰白色的,地也是灰白色的,两种灰白色在远处交汇,形成一个没有边界的、无限延伸的虚空。

死寂冰川。

陆沉勒住了缰绳。雪蹄兽停下来,前蹄在冰面上刨了几下,溅起一捧冰屑。它的鼻孔张大了,喷出急促的白气,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动物本能的不安。

“前面就是死寂冰川。”陆沉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身后的人。“进去之后,任何声音都会被吸收。风声、蹄声、说话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李阳。

“你的神识还能用吗。”

“能。”

“那就用神识。进去了之后不要靠眼睛,不要靠耳朵,只靠神识。在那片白色的地方,眼睛和耳朵都会骗你。”

陆沉从雪蹄兽上翻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扔给李阳。

“系上。进了死寂冰川,你我不能分开。走散了,你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你。”

李阳接过绳子,系在腰间。绳子的长度大约有两丈,足够两个人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又不至于走散。

陆沉翻身上了雪蹄兽,深吸一口气,两腿一夹。

雪蹄兽迈出了第一步。

李阳跟在后面。

死寂冰川。

左脚踩进去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不是“变安静”了,是“安静”。风声消失了,蹄声消失了,自己呼吸的声音消失了,心跳的声音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李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袍。黑袍在风中飘动——他能看见布料在飘,但听不见布料的猎猎声。

绝对的寂静。

这种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

前方的陆沉回过头来,嘴巴张了几下,在说什么。李阳听不见,但从他的口型能看出来——“跟上。”

李阳点了下头。

陆沉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跑。

脚下的冰面不再是灰白色的,是纯白色的,白到没有一丝杂色。冰面下面看不见幽蓝色——不是冰层变厚了,是光线在这里的传播方式变了。天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冰面上折射、反射、散射,最终变成一片均匀的白。

没有影子。

李阳低头看自己的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身体在这片白色中投不下任何阴影,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抬起头,看前方。没有参照物。白色的冰面,白色的天际线,白色的天空。上下左右全是白色,分不清方向。

他闭上眼睛,用神识来定位。

还好——神识没有被屏蔽。冰原城的方向在他的神识中清晰可见,坠龙渊的方向也清晰可见。他能“看见”自己在这片白色中的位置,就像一个点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移动。

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陆沉腰间,他的位置也在李阳的神识中清晰可见。

他睁开眼,继续走。

雪蹄兽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它也在紧张。它的蹄子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在试探,确认冰面能承受它的重量之后,才把整个身体压上去。

陆沉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短剑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没有声音。没有参照物。没有影子的世界。

陆沉的速度越来越慢。他开始频繁地回头,看李阳是否还在。每一次回头,他的眼神都比上一次更紧张。不是因为李阳,是这片冰川正在一点一点地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在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环境中,人对时间的感知会扭曲。你以为走了一个时辰,其实只走了半个时辰。你以为走了半天,其实只走了一个时辰。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还剩下多远,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李阳的神识告诉他,他们已经走过了死寂冰川的大半,距离北端的出口大约还有二十里。

他扯了一下腰间的绳子。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回过头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有些涣散——那是长时间缺乏感官刺激时的生理反应。嘴唇干裂出血,血痂在嘴唇上结成一道道黑色的纹路。他的白裘领口被他自己扯开了,露出下面苍白的脖子。脖子上的血管一根根暴起,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李阳用神识向他传递了一道信息。“还有二十里。再坚持一下。”

陆沉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点了下头,转回头去。

绳子松了下来,继续向前。

二十里。

在正常的冰原上,雪蹄兽跑二十里用不了半个时辰。但在死寂冰川里,每一步都在试探,每一步都在确认。冰面下面有暗河,暗河的水流会冲刷冰层的底部,冰层的厚度不均匀。有的地方厚达数丈,有的地方只有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就会塌。

雪蹄兽的蹄子踩在冰面上,发出无声的震颤。震颤通过冰层传到脚下,传到膝盖,传到脊椎。李阳能感觉到那种震颤——冰层厚的地方,震颤是沉闷的、短促的。冰层薄的地方,震颤是清脆的、悠长的,像敲钟。

他的神识一直在探,探冰层下面的暗河,探暗河的深度,探暗河中是否有活物。

有。

暗河里有东西。不大,只有手臂粗,长度不到一丈。不是冰蛇,是另一种东西。它的体温比冰蛇高得多,高到接近常温。它的身体不是长条形的,是圆形的,像一个球。球面上有数条触手,触手在水流中飘荡,像海葵的触须。

它在等。

等冰面上的重量压碎冰层,等猎物掉进水里,然后扑上去。

李阳的神识锁定了那个东西的位置,然后扯了一下绳子,将信息传递过去。“左边,绕开。”

陆沉的身体偏了一下,雪蹄兽向左拐了一个小弯。

脚下的震颤变化了。从清脆变成了沉闷——冰层变厚了。那个东西被甩在了后面。

又走了一个时辰。

李阳的神识捕捉到了前方的变化。

冰面不再是平坦的了。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冰脊,冰脊的高度不到一丈,宽度大约两丈,从东向西延伸,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冰脊的北面,冰面的颜色有了细微的变化——从纯白色变成了灰白色。

那是死寂冰川的边界。

他扯了一下绳子,将信息传递过去。“快到了。”

陆沉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加快了速度,雪蹄兽的步伐从试探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快走。但快走了几步之后,他又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不敢走了,是他的腿在发抖。长时间的紧张让他的肌肉痉挛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李阳从后面赶上来。他用神识扫了一下陆沉的身体状况——肌肉过度紧张,乳酸堆积,膝盖和脚踝的关节有轻微的磨损。没有大碍,但需要休息。出了死寂冰川才能休息。

他伸出左手,按在陆沉的后背上。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量。那股力量从李阳的手掌传出来,不是灵力,是一股纯粹的、物理的推力。推力不大,但很稳,推着雪蹄兽往前走。

雪蹄兽的蹄子在冰面上小跑起来。哒哒哒,哒哒哒——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蹄子踩在冰面上的震动。

冰脊越来越近。

李阳能看见那道冰脊了。在他的神识中,它的轮廓清晰如刻。冰脊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冰棱,冰棱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闪着暗淡的光。冰脊的顶端有一道窄窄的、只容一匹雪蹄兽通过的缺口。

陆沉第一个翻过了冰脊。

他的雪蹄兽前蹄踏在冰脊的最高点,然后翻了下去。绳子的长度不够了,李阳感觉到腰间的绳子猛地一紧,将他往前拉了一步。然后冰脊的最高点就在他脚下了。

他也翻过了冰脊。

世界回来了。

风声呼啸着灌进耳朵,雪蹄兽的蹄声在冰面上炸开,远处有冰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有人在敲鼓。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陆沉的喘息声,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涌了回来,像一堵无形的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李阳的耳朵嗡了一声。那种从极静到极喧的转变,让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那股晕眩过去之后,才睁开眼。

陆沉趴在雪蹄兽的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气从他的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片白雾。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绝对的寂静终于在身后了。他的眼眶发红,鼻翼翕动着,嘴唇在颤抖——他在忍住不哭。

他转过头,看着李阳。

“我每次走死寂冰川,都觉得自己要死在里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喉咙里塞了沙子。“那片地方,不是给人走的。”

李阳没有说话。他解下腰间的绳子,扔还给陆沉。

陆沉接过绳子,卷成一团,塞进怀里。他拍了拍雪蹄兽的脖子,雪蹄兽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走吧。离坠龙渊还有一千里。”

前方的冰原和死寂冰川完全不同。

这里的冰不是白色的,是蓝色的。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水的蓝,是冰川深处那种被压缩了千万年的、沉甸甸的、几乎变成了固体的蓝。冰层的厚度超过百丈,能看见冰面下面幽蓝色的光在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地下穿行。

冰面上没有雪。不是雪被风吹走了,是这里太冷了,冷到空气中的水汽无法凝结成雪。水汽一出现就被冻成了冰晶,冰晶沉到地面上,和冰面融为一体。

两匹雪蹄兽的蹄子踩在蓝色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像敲击瓷器一样的声响。冰面光滑如镜,能照出它们的倒影。倒影是模糊的,被冰面下的幽蓝色光晕搅碎了,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斑。

陆沉的速度快了很多。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这里的冰面比死寂冰川那边更容易走。雪蹄兽不用再试探,每一步都可以踩实。但它的速度还是比正常的时候慢——它在喘气。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片白雾,白雾很快被寒风撕碎。

“龙血宗就在前面。”陆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翻过前面那道冰岭,就能看见。”

冰岭。

李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前方的冰原上,有一道隆起的冰脊。不是冰裂谷那种低矮的冰脊,是一道真正的冰岭。高度超过三十丈,长度超过数里,像一堵天然的城墙横亘在冰原上。冰岭的表面不是光滑的,布满了冰棱、冰刺、冰塔。冰棱有手臂粗,一尺长,尖端锋利如刀。冰刺有数尺高,像一根根从冰面上长出来的牙齿。冰塔有数丈高,层层叠叠,像一座座微型的城堡。

冰岭的颜色比周围的冰面更深,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冰岭的顶部有一层薄薄的白霜,白霜在风中飘散,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雪蹄兽爬不上去。

陆沉从雪蹄兽上翻下来,拍了拍它的脖子。“在这里等着。”

雪蹄兽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在冰岭脚下卧下,缩成一团。它将头埋在身体里,只露出两只褐色的眼睛,看着陆沉。

李阳也翻了下来,将雪蹄兽系在陆沉那匹的旁边。两匹雪蹄兽挨在一起,互相蹭了蹭,然后一起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开始攀爬冰岭。

冰岭很陡,角度接近六十度。冰面上没有落脚点,只能用手扣住冰棱,把身体往上拉。冰棱很脆,一用力就会断。每一次抓握,都要先试探一下,确认冰棱能承受住重量之后,才能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陆沉爬在前面。他的体力很好,动作很快,但呼吸很重。白气从他的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片白雾,白雾在他的脸前飘散,又在他的脸前凝结,一层一层,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的手在冰面上留下了血迹。指甲盖被冰棱刮掉了半个,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血从指尖渗出来,在冰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继续往上爬。

李阳跟在后面。他的体力不如陆沉——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的本源在流失,力量在减弱。但他的动作比陆沉更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他不需要试探——他的神识能告诉他每一条冰棱的厚度、硬度、能承受的重量。他的手指扣住冰棱的根部,那里是最粗、最结实的地方。他的靴尖踢进冰棱之间的缝隙里,借力往上推。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

陆沉翻上了冰岭的顶部。他趴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气从他的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片白雾。他的左手在流血,血滴在冰面上,被冰面的低温冻住,变成一颗颗暗红色的冰珠。

他伸出手,抓住李阳的左手,将他拉了上去。

两个人站在冰岭的顶部。

风很大。大到李阳的黑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大到陆沉的白裘在风中翻飞,像一面快要被撕碎的旗帜。大到两个人必须弯着腰、压低重心,才能不被风吹倒。

陆沉抬起手,指向北边。

“那里。坠龙渊。”

李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北边的冰原上,有一个巨大的凹陷。不是冰裂,不是冰洞——是一个巨坑。直径超过数百丈,深度超过百丈,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出来的一个大坑。坑的边缘不是圆滑的,是锯齿状的。冰层在坑口断裂,形成一道道陡峭的冰壁。

冰壁的颜色很深,不是蓝色的,是深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冰壁的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孔洞,大的有数尺宽,小的只有手指粗细。孔洞的边缘是圆滑的,不是冰裂的锋利——那是被高温熔化的痕迹。

坑底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在坑底冒着热气,白雾从坑底升起来,在寒风中飘散。白雾很浓,浓到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在坑底。白雾的表面在风的吹动下不断变化形状——有时像一头巨兽,有时像一座山,有时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那里就是坠龙渊。

万年前一条真龙从天穹坠落的地方。

李阳的目光穿过风雪,锁定在那个巨坑上。

他的掌心,紫黑色的纹路在他的目光锁定坠龙渊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亮,是那种刺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在燃烧的亮。

黑雾从裂纹中渗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浓。浓到像一条黑色的蛇从他的掌心游了出来,在他的手指间盘旋,然后被风吹散。

他的胸口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灼热的、像被火炭烫过的感觉。

那是共鸣。

他的本源在和龙血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逸散的本源往回压。

“走。”

他翻下冰岭。

陆沉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