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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栏在镇子的北口。

和冰原城一样,黑龙镇的兽栏也是一片用冰砖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上有十几头雪蹄兽,比冰原城的少,但每头都比冰原城的更壮实——毛更厚,腿更粗,蹄子更大。能在更冷的地方活下来的,都是经过冰原筛选过的。

陆沉走到兽栏旁边,和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头交谈了几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储物袋,数出三百块下品灵石,递给老头。老头从兽栏里牵出两头体型最大、毛色最白的雪蹄兽,将缰绳递给陆沉。

陆沉牵着两头雪蹄兽走到李阳面前,将其中一头的缰绳递给他。

“给你。”

李阳接过缰绳。雪蹄兽的大脑袋转过来,用温顺的褐色眼睛看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它的毛很厚,摸上去像厚厚的毡子,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下面的体温。

“它会认路。”陆沉翻身上了另一头雪蹄兽,扯了扯缰绳。“冰原上的路它走过很多次了,比地图准。”

李阳也翻身上了雪蹄兽。坐上去的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骑术不好,是本源的流失让他的平衡感下降了。他扶着雪蹄兽的脖子稳住了,然后握紧缰绳。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转过头,两腿一夹,雪蹄兽迈开四蹄,跑了出去。

李阳的雪蹄兽跟在后面。

两头雪蹄兽,一前一后,穿过黑龙镇狭窄的街道,从镇子的北口出去,踏上了通往坠龙渊的冰原。

风迎面扑来,比在镇子里的时候大了许多。雪蹄兽的速度很快,每一步都能跨出数尺,积雪在它们蹄下飞溅,像白色的浪花。

李阳将兜帽往下拉了拉,身体微微前倾,趴在雪蹄兽的背上。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黑雾从领口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风中飘散,追不上雪蹄兽的速度。

前方的陆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还是咧着的,但他眼睛里的笑已经没有了。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和白色的雪,还有李阳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他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跑。

李阳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雪蹄兽在冰原上奔跑了整整一天。

陆沉骑在前面,白裘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帜。他的骑术很好,身体随着雪蹄兽的起伏微微摆动,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几乎不用力。雪蹄兽在他胯下跑得很轻松,四蹄有节奏地起落。

李阳跟在后面,距离始终保持十丈。他的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按在直刀的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雪蹄兽跑得很稳,但每一次颠簸都会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本源的流失让这具躯壳的控制力在下降。

天光开始变暗了。

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沉下去,橘红色的光在天边烧了最后一抹,然后熄灭。天色从灰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墨蓝。

陆沉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回过头,朝李阳喊了一声:“前面有个冰洞,今晚在那里过夜。”

李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沉一扯缰绳,雪蹄兽向左拐去。李阳跟了上去,雪蹄兽的蹄声由急促变得平缓,步幅从奔跑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慢走。

冰洞不大,洞口只有一人高,宽窄只容一匹雪蹄兽通过。洞里面比洞口宽敞许多,有两丈见方,足够四个人并排躺下。冰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光透进来。

陆沉先跳下雪蹄兽,将缰绳系在洞口的一块冰岩上。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放在地上。夜明珠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将冰洞照得亮堂堂的。光在冰壁上折射、反射、散射,将整个洞穴变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水晶宫。

李阳从雪蹄兽上翻下来,牵着缰绳走到洞口,系在陆沉那匹的旁边。两匹雪蹄兽挨在一起,低下头互相蹭了蹭,然后在洞口卧下,缩成一团。

李阳走进洞里。

陆沉已经在冰壁的角落里坐下,背靠着冰壁,双腿伸直,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在啃。他抬头看着李阳,嘴里还嚼着干粮,含混不清地说:“你吃什么?我这里有肉干、干粮、还有酒。”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的身体……”陆沉的目光落在李阳的右手袖口上——那只手的掌心里,紫黑色的纹路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快撑不住了吧。”

李阳没有说话。他走到冰洞的另一侧,也靠着冰壁坐下。直刀横在膝头,双手搭在刀鞘上。

陆沉啃完了干粮,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酒气在冰洞里弥漫开来,是一种烈性的、带着辣味的酒。他擦了擦嘴,将酒囊盖好,放回腰间。

“你去坠龙渊到底要做什么。”陆沉问。

“与你无关。”

“你这人真没意思。”陆沉把酒囊往地上一放,身体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冰洞的顶部。冰壁上映着夜明珠的光,一圈一圈的,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龙血宗最近不太平。宗主闭关,弟子们各怀鬼胎。有人想偷血池的龙血精华跑路,有人想趁着宗主闭关夺权,还有人从外面进来想分一杯羹。你是哪一种?”

李阳没有回答。

陆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不是哪一种。我是龙血宗的弟子,但我不是宗主的人,也不是那些想偷东西的人。我就是我。我去坠龙渊,是想看看那个血池到底还剩多少。如果快干了,我就走。如果还能剩点,我就捞一点,然后离开龙血宗,去南边,再也不回来。”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李阳问。

“因为你不可怕。”陆沉的声音很轻。“龙血宗里那些人,每一个都让我害怕。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肉。而你……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害我。”

李阳沉默了一息。

“睡吧。”

陆沉翻了身,面朝冰壁,不再说话。

冰洞里安静下来。夜明珠的光在冰壁上缓缓流转,像一条发光的河。两匹雪蹄兽在洞口打着轻微的鼾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李阳没有睡。

他坐在冰壁的角落里,双手搭在刀鞘上,眼睛半闭半睁。神识覆盖了方圆百丈,捕捉着风声、冰裂声、雪落声,还有陆沉的呼吸声。

陆沉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慢,比正常人慢了一半。不是冬眠,是修炼过某种功法——一种能将身体机能降到最低、减少能量消耗的功法。这种功法在极北之地很常见,但能练到陆沉这个程度的,不多。

他不是普通的龙血宗弟子。

但李阳没有追问。

掌心的黑雾还在往外渗。他在黑暗中看着那些雾,看着它们从裂纹里钻出来,在空气中盘旋一圈,然后消散。每一缕黑雾消散,他的生命就少一分。

他攥紧拳头,将黑雾压回去。

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洞口灌进来,将冰洞照得通亮。夜明珠的光在天光的对比下变得暗淡,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陆沉先醒了。他从地上弹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咯吱咯吱地响。他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又从酒囊里喝了一口酒。

“走。”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了雪蹄兽。李阳也上了雪蹄兽,两匹雪蹄兽从冰洞里出来,在冰原上跑了起来。

今天的冰原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的冰原是平坦的,一望无际的雪原,除了雪什么都没有。今天的冰原上开始出现起伏——矮丘、冰脊、冰塔,地形变得越来越复杂。雪蹄兽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跑不快,是因为路不好走。

陆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再往前走一百多里,就是冰裂谷的北端。过了北端,就是死寂冰川。死寂冰川的南边有一片冰林,冰林里有冰蛇——不是一条两条,是一窝。那些东西很讨厌,它们会从冰缝里钻出来,咬雪蹄兽的腿。雪蹄兽一倒,我们就得走路。”

“冰蛇。”李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见过?”

“见过。昨晚在冰洞里。”

陆沉猛地转过头来,白裘的领子扫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你昨晚在冰洞里见过冰蛇?你没事吧?”

“没事。它走了。”

陆沉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转回头去。

“……你运气真好。”

雪蹄兽继续往前跑。

冰原上的起伏越来越大,矮丘变成了山丘,山丘变成了山岭。雪蹄兽开始喘气了,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片白雾。它们的速度更慢了,从快走变成了慢走。

陆沉心疼地摸了摸胯下雪蹄兽的脖子。“快了快了,到了冰林就休息。”

又走了一个时辰。

前方的冰原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冰柱。

那些冰柱高低错落,矮的只有一人高,高的有数丈,比冰原城的城墙还高。冰柱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剑,直直地刺向天空。有的像伞,顶部撑开一个圆盘。有的像人,冰柱上凹凸不平,像五官和四肢。

冰林到了。

陆沉的速度慢了下来,雪蹄兽在冰柱之间穿行,蹄声在冰柱之间来回反弹,发出清脆的、像敲钟一样的声响。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李阳的神识向四周扩散。

冰林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风声,没有冰裂声,没有雪蹄兽的蹄声——不,蹄声还在,但在冰林的内部,那种声音被冰柱吸收了,变得很短很闷,像隔着一堵墙在听。

他捕捉到了什么。

前方十丈外,左侧的一根冰柱后面,有东西。不大,只有手臂粗,长度不到一丈。体温很低,低到几乎和冰柱没有区别。

冰蛇。

不是一条。

在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内,至少有数十条冰蛇,分布在冰林的各个角落。有的蜷缩在冰柱的根部,有的盘在冰柱的顶端,有的藏在冰层下面的裂缝里。

它们在等。

等雪蹄兽走到它们中间。

“停。”李阳的声音很轻,但陆沉听见了。他一扯缰绳,雪蹄兽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冰柱后面的那条冰蛇动了。

它从冰柱后面滑出来,身体贴着冰面,像一道流动的冰蓝色的光。它的速度很快,快到陆沉的眼睛只捕捉到一抹蓝影。它沿着冰面滑行,朝着雪蹄兽的前腿冲过来。

陆沉的短剑出鞘了。

剑光一闪,一道白色的剑气从剑刃上炸开,斩在冰蛇的头上。冰蛇的头被劈开,身体在冰面上扭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陆沉收剑回鞘。

“一条。”他的语气很轻松。“这里冰蛇多,一天能遇到好几条。杀……”

他还没说完,李阳的刀已经出鞘了。

不是一条,是几十条。

从冰柱的后面、上面、下面,从冰层的裂缝里,从雪堆里,冰蓝色的蛇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从四面八方扑向两匹雪蹄兽。

陆沉的脸色变了。

他的短剑再次出鞘,白色的剑气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每一剑都有一条冰蛇被斩断,但更多的蛇涌上来,前赴后继。

李阳的直刀在冰林中变成了一道紫黑色的闪电。

刀光每闪一次,就有数条冰蛇被斩成两截。断口处紫黑色的雾气缭绕,冰蓝色的血液溅在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冰蛇的血液不是热的,是冷的——比冰还冷,溅在冰面上会立刻冻结,形成一颗颗冰蓝色的珠子。

一条冰蛇从陆沉的脑袋旁边弹射过来。

蛇口大张,獠牙泛着幽蓝色的光,蛇信在空气中颤动,几乎要碰到他的耳朵。

李阳的刀锋在它距离陆沉还有三寸的地方斩断了它的头。

蛇头掉在地上,还在张着嘴巴。獠牙一开一合,咔嚓咔嚓,像一把自动的钳子。蛇身在空中扭了几圈,砸在冰面上,溅起一片蓝色的血珠。

陆沉转过头看了李阳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了。”

李阳没有回答。他的刀还在挥。

更多的冰蛇涌了上来。

李阳从雪蹄兽上跳了下来。不是躲,是进。他冲进了蛇群中,直刀在他手中翻飞,紫黑色的刀气在冰林中炸裂。刀气所过之处,冰蛇的身体像纸一样被撕碎,冰蓝色的血液在空中飞溅,落在他的黑袍上。

他杀到第几十条的时候,蛇群终于开始退了。

它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从冰柱后面来的退回了冰柱后面,从冰缝里来的退回了冰缝里,从雪堆里来的退回了雪堆里。

冰林里恢复了安静。

陆沉喘着粗气,短剑上沾满了冰蓝色的血。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上密密麻麻的蛇尸——一段一段的,有的还在抽搐。冰蓝色的血在冰面上流淌,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流进冰缝里。

他看向李阳。

那个黑袍人站在蛇尸中间,刀尖垂地,身上溅满了冰蓝色的血。他的呼吸没有乱,心跳没有加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被血浸透了的石像。

陆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人。”李阳将直刀插回腰间,翻身上了雪蹄兽。“走。”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也翻上了雪蹄兽,两腿一夹,跟了上去。

两匹雪蹄兽穿过冰林,蹄声在冰柱之间回荡,哒哒哒,哒哒哒。

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抹比雪更白的白。

那是死寂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