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傻笑了。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讲宏观经济,他在底下托着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室友张磊在旁边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了他三节课,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什么毛病?”下课铃一响,张磊就把他拽到走廊里,“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瞒着兄弟?”
江屿想了想,说:“不算好事,但是想起来就开心。”
“到底什么事?”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她不让我对别人笑。”
张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愤怒,只用了三秒钟。
“你他妈谈恋爱了!”他一把揪住江屿的领子,“我就说你最近不回宿舍,天天往外跑,还天天对着手机傻笑——你谈恋爱了你不跟我说?!”
“没谈,”江屿诚恳地说,“还没追上。”
“谁啊?哪个系的?我认识吗?”
“不能说。”
“江屿!”
“她身份特殊,”江屿压低声音,“你要是知道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他这句话说的是实话。学姐是修仙者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以她的性格,搞不好真的会把知情人灭口——最轻也是抹掉记忆。
但张磊显然理解歪了。
“黑道千金?”他的声音也压低了,“还是哪个领导的孩子?不会是国际间谍吧?”
“……你少看点电影。”
江屿拍拍他的肩膀,拎起书包走了。今天下午没课,他要赶回去给学姐准备惊喜。
这个惊喜他策划了整整三天。
自从上次竹林事件之后,他和学姐之间的关系变得有点微妙。她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话不多,表情不多,但有时候江屿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他想趁热打铁。
但追仙女和追普通女生不一样。送花不行,送花是送尸体。吃饭不行,仙女辟谷。看电影不行,情爱之事扰人道心。写信?他试着给她发过一条比较长的微信,大意是说认识她很开心之类的。学姐的回复是:话多。
他研究了很久,最后决定:带她去看星星。
理由是——星星不是俗物,星星在天上,应该不扰人道心。
“学姐,”他在微信上打字,“今晚有空吗?我们去天台看星星吧。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流星雨,仙英座的。”
他反复读了三遍,确认措辞得体,发送。
过了五分钟,回复来了。
“为什么?”
江屿打字:“因为想和你一起看。”
又过了三分钟。
“好。”
江屿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晚上八点,他把天台布置好了。说是布置,其实也就是铺了两张垫子,放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给学姐准备的温水,虽然他至今不确定她喝不喝水),还有一条毯子(万一天台风大)。
林清瑶上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不是平时那种长裙,更像是古代修仙者穿的那种法袍,衣袂飘飘,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丝绦。
江屿看呆了。
“学姐你今天……”
“今日是望月之期,”她说,“这身衣服方便吸收月华。”
哦,不是为他穿的。江屿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很高兴。
他们在垫子上坐下。天台上没有灯,只有头顶一片璀璨的星空。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其实不算多,但比市区已经好很多了。
林清瑶盘膝而坐,姿势端正得像是刻出来的。江屿就随意多了,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脑袋看天。
“学姐,流星什么时候来?”
“十点以后。”
“那还早,”他侧头看她,“咱们聊聊天?”
“聊什么?”
“什么都行。比如你修炼的事?你们修真界是什么样的?”
林清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从哪里说起。
“修真界,”她终于开口,“和凡间不太一样。那里没有科技,但有法术。没有手机,但有传音符。没有汽车,但有飞剑。”
“飞剑?”江屿来了精神,“是真的踩在剑上飞的那种?”
“嗯。”
“你能飞吗?”
“筑基之后就可以御剑,但我的修为还不够,”她说,“大概还需要十年。”
“那你可以带我飞吗?”江屿的眼睛亮晶晶的,“等你学会了?”
林清瑶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太重了。”
“……”江屿感觉自己又被扎了一刀,“我就客气一下,你不用这么认真。”
林清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屿捕捉到了那个弧度,心跳漏了一拍。
“学姐,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说,“为什么不多笑笑?”
她的嘴角收回来了。
“修仙之人,喜怒不形于色,”她说,“情绪波动会影响修为。”
“那你现在修为被影响了吗?”
林清瑶没有回答。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来,带来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落叶。江屿注意到有一片叶子落在学姐的发间,她没有察觉。
“学姐,你头上——”
他伸出手,想把那片叶子拿掉。
手指碰到她发丝的一瞬间,一阵电流般的酥麻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林清瑶的身体微微一僵。
“有叶子,”江屿把叶子拿下来给她看,“在你头上。”
“……嗯。”
她垂下眼睫,没有看他。
江屿的手还没收回来,悬在半空中,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学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能牵着你的手吗?”
林清瑶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下,她的瞳仁清澈得像一汪泉水,里面映着他的脸。江屿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冷,不是淡,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茫然,像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牵手的意义是什么?”她问。
江屿愣了一下。
他追过不少女生,牵手的理由五花八门——气氛到了、想确认关系、单纯觉得对方手好看。但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牵手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他认真想了想,“牵手的话,就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触碰到真实的温度。”
他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肉麻,“就是,想离你更近一点。”
林清瑶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屿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冒进了,正准备收回手说“算了我开玩笑的”——
“你牵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过来的。
江屿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的?”
“嗯。”
他慢慢地把手伸过去,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她的皮肤微凉,细腻得不像真人,倒像是上好的玉石。他的手覆上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
她的手指蜷在他的掌心里,一动不动,像是在适应这种陌生的触感。
江屿的心脏跳得很厉害。他知道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但他不敢松手去擦。
“学姐,”他小声说,“你的手好凉。”
“嗯,”她说,“筑基之后,体温会比凡人低一些。”
“那我帮你捂热。”
他没有说“我给你暖暖”,他说的是“捂热”。因为捂是用手,暖是用心。他怕后者太直白,会吓到她。
林清瑶没有抽手。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神里有一种江屿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他读不懂。
“江屿,”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凡人和修仙者牵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对凡人来说,可能只是男女之情。但对我们来说,”她顿了顿,“肉身接触会产生灵气的交互。你的气息会沾染到我身上,我的气息也会沾染到你身上。”
“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林清瑶说,“我的灵气会加速你体内生机的消耗。”
江屿的手指僵了一下。
“加速消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老得会比别人快一点,”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多,大概牵手一分钟,折寿三天。”
江屿猛地松开了手。
林清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收回手,重新放在膝盖上,恢复了打坐的姿势。
江屿却忽然又抓住了她的手。
这次抓得比刚才还紧。
林清瑶皱起眉头:“你——”
“三天是吧?”江屿咧嘴一笑,“那我算算。我今年二十一,正常情况下活到八十没问题。我有五十九年可以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五十九年就是两万一千五百多天。除以三的话——”
他拧着眉头,心算了一下。
“大概能牵七千次。每次一分钟,就是七千分钟,一百多个小时。够本了。”
林清瑶看着他。
她有一百七十三年没有露出过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无法控制的表情了。
但现在,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眉心的皱痕缓缓舒展开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灵根弱到几乎等于没有的凡人,看着他笑嘻嘻地算着用自己的寿命换牵手次数的蠢样子——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算错了,”她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七千次每次一分钟,是七千分钟。一百多个小时,不够本的。”
“那就省着点牵,”江屿说,“一天牵一次,一次一分钟,能牵十九年呢。够我追到你了。”
林清瑶低下头。
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但不是全部——她留了最后一根小指,轻轻地勾在他的小指上。
“这样,”她说,“灵气交互会少很多。大概牵一小时折寿一天。”
江屿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嘴角翘得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成交。”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学姐,流星雨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林清瑶抬头看了看夜空。
“……十分钟前就开始了。”
两个人都没看到。
他们回到天台上的时候,林清瑶的衣袂被夜风吹起,拂过江屿的手背。他下意识想抓住那片衣角,但忍住了。
来日方长。
虽然对她来说,方长可能是几百年几千年。但对他来说,有一个小时算一个小时,有一天算一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