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是被茉莉花砸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朵茉莉花精准地从花盆里弹射出来，正正好好拍在他脸上。他猛地坐起来，花瓣从他鼻尖滑落，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灰蒙蒙的青蓝色。他第一反应是地震了，第二反应是花又成精了。还没来得及喊学姐，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清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沙发旁边，长发未绾，赤足踩在地板上，月白色的法袍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眉心微蹙，目光锐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有人来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是修士。”
江屿的困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修士？除了学姐之外还有别的修仙者？而且听起来来者不善。他下意识想站起来，林清瑶的手却压得更紧了，不让他动。
“别出声，”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凡人介入修真界的事，没有好处。”
“那你——”
“我去处理。”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江屿注意到她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淡蓝色的光，那光芒凝成了一道符箓的形状，在她指间缓缓旋转。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法术。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男的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面容冷峻，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红色印记，像是一只未睁开的眼睛。女的穿着红色连衣裙，长发及腰，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林师妹，”红裙女子先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居然躲在凡间，倒是让我们好找。”
林清瑶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袂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陆师姐，周师兄，”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两位不在宗门修炼，来凡间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黑衣男子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来找你。师门下了令，请林师妹回山。”
“我已经不是青云门的人了。”
“这话你跟掌门说去，”红裙女子——陆婉清笑了一声，“我只是奉命行事。师尊说了，当年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把那样东西交出来。”
林清瑶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
“林师妹，”黑衣男子——周砚上前一步，眉心那道红印隐隐发亮，“你当年盗走师尊重宝，叛出师门，躲进凡间隐姓埋名一百多年。师尊念在师徒一场，一直没有亲自出手。你不要不识抬举。”
江屿在客厅里听得心惊肉跳。
盗走师尊重宝？叛出师门？他认识的林清瑶不是这样的人。她虽然冷淡，但从来不做没有道理的事。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隐情。
“我没有盗走任何东西，”林清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江屿听出了一丝细微的颤抖，“那东西本就是我家传之物。师尊当年收我为徒，不过是为了——”
“林清瑶。”
陆婉清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所有的甜腻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威压。那威压如有实质，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江屿隔着好几米都觉得呼吸困难。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什么处境？”陆婉清一字一顿，“修为被封印大半，孤身一人，寄居在凡人的破屋子里。你觉得你打得过我们两个筑基后期？”
气氛剑拔弩张。
江屿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学姐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修为被封印大半？那他每天晚上看到她在阳台上吸收月华，不是在正常修炼，而是在试图冲破封印？
忽然，阳台上传来了“嗒嗒嗒”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那盆茉莉花正在疯狂地敲花盆。整棵植株都在剧烈摇晃，枝条抽打着花盆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开了的那几朵花全部张开到了最大，像是在拼命吸引注意力。
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花盆后面的晾衣架开始抖动，上面挂着的江屿的t恤和大裤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了起来，在空中晃来晃去，活像两个在跳舞的人。
然后，厨房的灯开始闪烁。
然后，冰箱门自动弹开了。
然后，江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自动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她不是一个人住。
快跑。
不然我叫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清瑶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向客厅的方向，目光和蹲在沙发后面的江屿撞了个正着。
江屿的表情很无辜。他没有遥控这些家电，他的灵力弱到连一根草都撼动不了。能搞出这种动静的，只有——
那盆茉莉花。
它还在敲花盆。
林清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门口的两人，语气平淡地说：“你们看到了。我的室友……不太喜欢不请自来的客人。”
陆婉清和周砚对视了一眼。
“器灵？”陆婉清眯起眼睛，“不对，灵力波动太弱了。是刚开了灵智的精怪？”
“凡间的东西，”周砚冷冷地说，“不值一提。”
他抬起手，一道赤红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不要。”林清瑶的声音骤然变冷。
但已经晚了。
那道红光擦过她的肩膀，直直地射向阳台上的茉莉花。江屿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先动了——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整个人扑到阳台门口，挡在了那盆茉莉花前面。
红光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口。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怪的、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阳台的门框上。
“江屿！”
他从来没听过林清瑶用这种声音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情绪。
他仰躺在地上，眼前有点发黑，但他还能看见。他看见林清瑶转过身，面对那两个修士，周身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太亮了，像是有一千盏琉璃灯同时点燃，整个房间都被照得雪白。
陆婉清和周砚同时后退了一步。
“你——你的封印解了？”陆婉清的声音变了调，“不可能，师尊亲手下的封印——”
“还没有完全解，”林清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但对付你们两个，足够了。”
“现在，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落下，空气中的威压就重一分。江屿趴在地上，看见门口的两个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清瑶，你疯了，”周砚咬着牙，“为了一个凡人和一盆破花，你要跟我们动手？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那你——”
“我说了，”林清瑶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那个“家”字，她咬得很重。
江屿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说的是“家”。不是“公寓”，不是“住处”，是“家”。
陆婉清和周砚对视了一眼。片刻之后，陆婉清收起了那枚铜钱，嘴角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好，今天我们先走，”她说，“但你心里清楚，林师妹。师尊不会放弃的。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那个凡人，”周砚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江屿，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灵根弱到几乎不存在。林师妹，这就是你选的室友？你的眼光比当年差远了。”
林清瑶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空气中那股压迫感慢慢散去。林清瑶周身的白光也渐渐收敛，她蹲下身，一只手按在江屿的胸口，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
“别动，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江屿想说“我没事”，但他一开口，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林清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中了赤阳真气，”她飞快地在他胸口画了几道符箓，淡蓝色的光芒渗入他的皮肤，“那是一种火属性的灵力，会灼伤凡人的经脉。你挡什么挡？那是冲花去的，最多打碎花盆，不会要你的命。”
“那盆花，”江屿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送你的。活的。有根的。你说的，要好好养。”
林清瑶画符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按在他胸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那盆茉莉花安静下来了。所有家电都恢复了正常。窗帘被晨风吹起，露出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江屿躺在地上，感觉胸口那股灼热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像是泉水一样的东西在经脉里流淌。
那是林清瑶的灵力。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学姐，你刚才说你的封印解了？”
“没有完全解，”林清瑶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暂时冲开了一部分。”
“因为那两个人要伤害……我们？”他特意用了“我们”这个词。
林清瑶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睫毛上的细小水珠照得闪闪发亮。江屿愣住了——那是眼泪吗？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因为你们。”
江屿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学姐。”
“嗯？”
“你刚才说这里是‘家’。”
林清瑶的手指僵了一下。
“口误。”她说。
“口误？”江屿咧开嘴，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就忍不住笑，“你一个活了一百七十多年的人，会口误？”
“闭嘴，养伤。”
江屿乖乖闭嘴了，但眼睛还在笑。他的目光越过林清瑶的肩膀，落在阳台上那盆茉莉花上。花开得更多了，一朵接一朵，细白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庆祝。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股清凉的灵力在体内缓缓流淌。
外面有敌人，学姐的封印还没完全解开，她有一个神秘的东西被师门盯上了，所有事情都乱成一团。
但他此刻只想着一件事——
她说这里是家。
口误也好，真心也罢，她说这里是家。
阳台上的茉莉花又开了一朵，花瓣迎着朝阳，舒展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