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玻璃,节奏稳定,每隔三秒一次。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晨光已经透过窗帘洒进来。他顺着声音看过去——阳台上,那盆茉莉花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摇晃着枝条,花苞敲在玻璃门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等一下。
花在敲窗户?
江屿猛地坐起来,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学姐!”他喊了一声,“学姐你快来看!”
卧室的门几乎是瞬间就开了。林清瑶走出来,长发还没绾起,披散在肩头,难得地带着几分刚起床的慵懒。但她的眼神清明得很,显然早就醒了。
“怎么了?”
“花!花在敲窗户!”
林清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盆茉莉已经停止了敲击,安静地待在花盆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有一朵花苞开了——昨天还紧紧闭合的小花苞,此刻绽开了细白的五片花瓣,中间一点嫩黄的花蕊。
“它开花了,”林清瑶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朵茉莉,“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江屿也凑过来,蹲在她旁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它刚才真的在敲窗户,我没骗你!”
“我知道,”林清瑶说,“我感应到了灵力波动。”
“灵力波动?”
“这盆花,好像受到了你房间灵气的影响,产生了微弱的灵智,”她偏头看了江屿一眼,“倒是难得。”
江屿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它成精了?”
“还算不上精,只是刚刚开了灵智,”林清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茉莉花的花瓣,“大概相当于……凡间婴孩的程度。”
那朵茉莉花被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竟然微微颤了颤,然后整朵花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蹭她的手。
江屿酸了。
“这花是我买的,”他幽幽地说,“我浇的水,我晒的太阳,我每天跟它说话。它倒好,你一碰它就蹭上了。”
林清瑶没理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茉莉花又晃了晃,一朵花瓣对着江屿的方向摇了摇,像是在打招呼。
“行吧,”江屿心情好了一点,“算你有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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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三,有课。
江屿上午有两节专业课,林清瑶下午有研讨课。他们的课表错开了,这让他有点遗憾——不能一起上学。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补偿方案。
“学姐,中午一起吃饭?”
“我辟谷。”
“我知道,”江屿已经学聪明了,“不是去食堂。我昨天查了,学校后山有一片竹林,灵气挺足的。你可以去那里修炼,我在旁边吃饭,咱们也算是一起吃了。”
林清瑶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找理由。”
“这不是理由,这是合理利用时间,”江屿一本正经,“你就说行不行吧。”
“……随你。”
江屿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分。
中午十一点五十,江屿拎着食堂打包的盒饭往后山跑。室友张磊在后面喊他:“江屿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不回宿舍,中午也一个人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屿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快了!”
“什么叫快了?!”
“就是还没追上但快了!”
张磊站在教学楼门口,风中凌乱。
后山的竹林不大,但很幽静。一条石板路蜿蜒进去,两边的竹子又高又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林清瑶已经到了。
她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着眼睛,周身有淡淡的灵气流转。几片竹叶落在她的肩上和裙摆上,她浑然不觉。
江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打开盒饭,开始吃。
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米饭。十块钱的三菜一饭,他吃得很慢,因为想多看一会儿学姐修炼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清瑶睁开了眼睛。
“吃完了?”
“嗯,”江屿收起空饭盒,“你修炼得怎么样?”
“尚可,”她站起来,肩上和裙摆上的竹叶簌簌落下,“这片竹林确实有几分灵气,比公寓差一些,但还算不错。”
“那以后中午都来这儿?”江屿说,“我吃饭,你修炼。”
林清瑶看着他,忽然问:“你不觉得无聊?”
“不无聊啊,”江屿咧嘴一笑,“看着你就不无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撩拨,也没有故作深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
林清瑶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走了,”她说,“下午还有课。”
江屿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学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今年多大了?”
林清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问女子的年龄是不礼貌的?”
江屿挠头:“那是对普通女生吧?你是仙女啊,仙女不应该越老越值钱吗?”
林清瑶沉默了一秒。
“你的意思是,我老?”
“不是不是不是!”江屿慌忙摆手,“我是说你年轻!你看起来就十八九岁!我就是好奇你修炼了多少年——”
“一百七十三岁。”
江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一百七十三岁。
比他的曾曾曾祖母都老。
“但是,”林清瑶补充道,“以修真界的标准来算,我相当于凡间的二十岁。筑基之后,寿命会延长,衰老会减缓。金丹之后,基本就不老了。”
“所以你还会继续变老吗?”
“不会了,”她说,“筑基成功的那一刻,容貌就定格了。”
江屿松了口气。他可不想等自己追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变成老太太了——虽然他也不介意,但那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所以你永远都是这样?”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林清瑶顿了顿,“是的。”
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隔着凡人与仙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江屿忽然有点难过。
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她难过。一百七十三年,她看过多少人来人往?那些她认识的人,她的家人、朋友,是不是都已经不在了?
“学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的家人……也是修仙的吗?”
林清瑶没有回答。
竹林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我没有家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的小路上,忽然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一百七十三年。
她独自走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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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江屿去了一趟超市。
他买了一堆东西:新的沙发床垫(学姐的卧室不让他进,但至少要把自己睡觉的地方弄得舒服点)、一套新的厨房用具(虽然他做饭很烂)、还有一盏小夜灯。
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他前面站着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女生终于开口了。
“同学,你是不是A大的?”
“啊?是啊。”
“你是不是认识林清瑶学姐?”女生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听说她最近不住宿舍了,你知道她搬去哪里了吗?”
江屿警惕起来:“你找她有事?”
“我是校报的记者,想采访她,”女生拿出学生证,“林学姐太神秘了,全校都在传她的事情。有人说她是修仙的,你信吗?”
江屿面不改色:“不信。”
“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呀?”
“没关系,”江屿说,“不认识。”
他结完账,拎着袋子快步走出超市。
回家的路上,他给林清瑶发了一条微信:“学姐,校报的人好像在找你。你要注意一点。”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知道。”
然后又是一条:“你和她说什么了?”
江屿打字:“我说我不认识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两个字:“聪明。”
江屿看着这两个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被仙女学姐夸聪明,他今晚估计又睡不着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清瑶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悬浮着那本泛黄的古籍。但这次她没有看书,而是在闭目养神。
琉璃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如画。
江屿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下,打算去厨房烧水。
“江屿。”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
林清瑶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以后,”她说,“不准对别人那样笑。”
江屿愣住了。
“什么笑?”
“今天中午在竹林里那种笑,”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准对别人用。”
江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整个人都灿烂了起来。
“学姐,”他说,“你是不是吃醋了?”
林清瑶重新闭上眼睛,面无表情。
“闭嘴。”
“学姐——”
“再说话就搬出去。”
江屿立刻闭嘴。
但他的笑容根本收不住。
他转过身,面对着厨房的墙壁,无声地笑到肩膀发抖。
阳台上的茉莉花摇了摇枝条,又开了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