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辣的阳光就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把张家庄烤得像个蒸笼。
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要钻进人的脑仁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就在这让人昏昏欲睡的燥热午后,一阵尖锐的骂声像惊雷一样,炸响了张家庄的宁静。
“张家老绝户!养出个破鞋闺女!不要脸的玩意儿!退了我们刘家的婚,还有脸在村里待着?滚出来!都给我滚出来!”
刘建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确良短袖,像团燃烧的火球冲进了村口。
她手里挥舞着一把蒲扇,另一只手指着张家的方向,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溅。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平日里跟她最要好的妯娌,一个个卷着裤腿,满脸油汗,气势汹汹的。
这阵仗,瞬间把正在树荫下纳凉、打盹的村民们惊醒了。
“哟,这不是那跟夏云订婚的刘建娘吗?这大热天的,火气这么大?”
“还能怎么了,夏云不是退婚了吗?这是来闹事了!”
“啧啧,这夏云也是,心气儿太高,把人家这么好的后生都给甩了,这下好了,把人得罪死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摇着蒲扇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劝架。
这种事情,谁沾上谁倒霉。
刘嫂子穿着一件花哨的汗衫,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刘家嫂子,你可算来了!”刘嫂子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阴阳怪气地高声说道,
“这张家啊,早就该有人来治治了!那夏云,心比天高,嫌贫爱富,大热天的也不怕把自己心烧黑了!把你们刘建甩了,她配吗?她就是个破鞋!以后谁敢娶她?”
孙氏也凑了上来,她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用力地拍打着大腿上的蚊子包:“可不是嘛!我早就说了,这张家闺女,心眼多着呢!你看那春秀招个女婿,现在夏云又跑了。
他家冬蓉还要当老师,教娃娃什么?教娃娃忘恩负义!也不怕丢先人!”
“绝户!破鞋!不要脸!”
刘建娘听了这两个人的煽风点火,更是来了劲,扯着嗓子骂得更难听了。
她几步冲到张家老宅的大门口,用那把蒲扇狠狠地拍打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砰!砰!砰!”
“张守义!你给我滚出来!你养的好闺女!把我儿子害成这样,你还有脸躲在家里?你给我出来!这大热天的,别躲家里装死!”
春秀想开门上去理论几句,被张守义一声低吼,“不许去,这事咱们理亏。让人家骂几句怎么了!”
春秀心不甘情不愿的又回了里屋。
刘建娘见没人出来,骂得更起劲了,她把蒲扇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张家门口的石磨盘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嚎:
“哎哟我的儿啊,你命苦啊!娶个媳妇没进门就跑了,这是欺负咱们老刘家没人啊!张家老东西,你个缩头乌龟,你出来啊!”
“张守义!王桂兰!你们这一家子缩头乌龟!怎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啊?”
刘建娘见院里没动静,更是得寸进尺,她站起身,指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破口大骂,“你们张家出了个破鞋,还有脸在村里住?我要是你们,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就是!这大热天的,也不怕臊得慌!”刘嫂子在一旁帮腔,把瓜子皮吐得老远,
“我看啊,这夏云就是跟城里哪个野男人跑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狠心?把咱们建子这么好的后生给甩了!这不是破鞋是什么?”
孙氏也摇着那把破蒲扇,阴阳怪气地接话:“哎哟,那可说不准。说不定人家夏云早就跟城里人勾搭上了,就等着这一天呢!怕是去给人当小老婆吧!”
“绝户!破鞋!不要脸!”
这三个词像魔咒一样,被刘建娘翻来覆去地骂着。
她骂得口干舌燥,就停下来喝口水,然后继续骂。
那几个妯娌也跟着起哄,一会儿帮腔,一会儿附和,把张家老宅围得水泄不通。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都摇着蒲扇,指指点点。
张寡妇看不下去了,出来说了一句,“行了,也积点口德吧,桂兰嫂子平时对大家也不错!”
“放你娘的屁,你个寡妇克死男人,还桂兰对你不错,咋地,自己没男人,开始惦记人家男人了是不是!”孙氏一口唾沫差点喷到张寡妇脸上。
张寡妇被臊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张了半天嘴说不出一个字。
“刘建娘,你还要不要点脸?大热天的,也不怕遭雷劈!”
李三嫂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人家张家关着门没出声,你骂给谁听?你这嘴是吃了砒霜吗?这么毒!”
刘建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关你屁事!这是我和张家的恩怨,你少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我偏要管!”李三嫂子也是个暴脾气,上去就要揪刘建娘的衣领,“今儿个我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眼看两人就要扭打在一起,旁边的孙氏眼珠子一转,阴阳怪气地插了嘴:
“哟,李三嫂子,你这么急着帮张家出头干什么?我看啊,你是心虚吧?”
李三嫂子瞪着孙氏:“你放什么屁?”
孙氏撇了撇嘴,眼神往李三嫂子身后那一排看热闹的年轻人里瞟了一眼,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家那个丫头,不是也跟夏云一块儿去市里了吗?怕不是一起去当破鞋的吧?你急着护着张家,是不是怕把你家闺女也带出来?”
这话一出,四周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向李三嫂子。
李三嫂子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照着孙氏那张碎嘴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孙氏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尖叫起来。
“我撕烂你的臭嘴!让你造谣!让你满嘴喷粪!”李三嫂子不依不饶,冲上去就要骑在孙氏身上打。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刘嫂子想去拉架,却被李三嫂子一脚踹开。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那扇紧闭了一下午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够了!”
张守义看着孙氏那张扭曲的脸,“自家的事,自家了。夏云不懂事,是我们家教无方。但这脏水,别往别人身上泼!”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回屋,片刻后又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钞票,还有一张存折。
他走到刘建娘面前,手有些微微发抖,“他嫂子,这里是三百块钱,是给刘建的补偿。从此以后,我们张家欠你们的,两清了。”
刘建娘看着那钱,眼睛直勾勾的,她刚才骂得那么凶,有一半是为了钱。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露怯。
她猛地一挥袖子,把张守义的手推开,
“你拿这几个臭钱羞辱谁呢?”刘建娘昂着脖子,
“我告诉你们,这钱我拿着,但这事儿没完!你们张家的闺女,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谁敢娶,我就去谁家骂三天三夜!”
这话恶毒至极,连旁边的刘嫂子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张守义没再说话,只是将钱和存折硬塞进了刘建娘怀里,然后转身,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地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