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院子里沉闷的气氛,随着那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的到来,被一扫而空。
张守义把那封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堂屋正墙的中间,那是以前贴毛主席像的位置。
红彤彤的信封,在昏暗的土屋里显得格外耀眼。
“秋雁,别去摆摊了,今儿个在家帮忙。”张守义站在院当间,手里夹着根旱烟,
“多调几盆凉皮,切二斤猪头肉,多打二两酒。今儿个高兴,得让大伙儿吃好喝好!”
“哎!知道了爹!”秋雁转身就去厨房忙活,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没多大一会儿,院门口就陆陆续续来了人。
李老拐背着手,手里提溜着一瓶自家酿的高粱酒,还没进门就嚷嚷开了:
“守义哥!我就说嘛,冬蓉那丫头打小就聪明,这下好了,咱们村出大学生了!”
他一进院子,鼻子就使劲嗅了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厨房方向:“哎哟,这凉皮味儿,是秋雁调的吧?那我今天可得多吃两碗,去镇上吃还得花钱呢!”
赵满是从怀里掏出五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婶子,给冬蓉补补身子,去城里读书费脑子。”
宝成则是扛着一袋子刚磨好的白面,嘿嘿笑着:“嫂子,这点面留着包饺子,给大学生送行!”
王桂兰乐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招呼着:“哎呀,人来就行了,还带啥东西!快坐快坐,茶水刚泡好!”
院子里支起了两张方桌,几个大老爷们儿也不客气,端起酒碗就碰上了。
“来!守义哥!”李老拐把酒碗举得老高,脸膛红扑扑的,
“教子有方!虽然……咳,冬蓉这那是给咱们张家庄争气,这是给咱们老少爷们儿长脸!”
张守义端起酒碗,手微微有些抖。
“老少爷们儿,”张守义清了清嗓子,
“这几天,我家遭了事,好事坏事都有,今天这酒,一是庆祝冬蓉考上大学,二是谢谢大家伙儿这几天的帮衬。特别是三嫂子,那天要是没有她,我这老脸真没地儿搁!”
坐在另一桌的李三嫂子正嗑着瓜子,闻言大手一挥:“哎呀,你这话说的,那孙氏嘴那么臭,我早就想抽她了!要不是你拦着,我能打的她张守礼都不认识!”
正说着,秋雁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凉皮出来了,红油亮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来来来,我得尝尝镇上的手艺!”李老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
“好吃!真好吃!秋雁这手艺,以后谁娶了谁有福气!”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哟,守义家这是办喜事呢?怎么也不言语一声,还得让我们自个儿摸过来。”
张守礼夹着个破草帽,手里提溜着两瓶散酒,身后跟着张老五。
两人也没带啥像样的礼,就这么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张守义不好赶人,便起身道:“守礼,老五,来了就坐吧。”
张守礼也不客气,拉着张老五就在李老拐那桌挤了个位置,把那两瓶酒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嘿嘿,我们也没啥好东西,就这两瓶酒,给冬蓉贺喜。”
张守礼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眼睛却在那满桌的猪头肉和花生米上打转,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酒过三巡,张守礼大概是觉得光吃肉不过瘾,那双绿豆眼转了转,落在了冬蓉身上。
“冬蓉啊,”张守礼抿了一口酒,咂摸着嘴,
“听说你考上的是省城的师范?那可是大城市啊,花销肯定不少吧?”
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大伯跟你说啊,这读书是好事,可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爹娘供你不容易,你可别到了城里乱花钱。
要是把家底掏空了,到时候回来再借咱家的钱,那可就不好看了。咱们家也不富裕,这年头,谁家余粮也不多啊。”
王桂兰刚想站起来骂人,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春秀笑着站了起来,“大伯,您这话说的。”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冬蓉考上的师范,那是公费读书。学费不用交,每个月学校还给发生活费补贴呢。”
秋雁紧接着把话茬接了过去,“而且啊,公社里知道冬蓉考上了,特意给了奖励金,学校那边听说家庭情况,也有补助。冬蓉去了学校,还能往家里寄钱呢。”
这番话一说出来,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哎呀,那是好事啊!冬蓉这是给家里挣钱去了!”
“嘿嘿,我也得让我家那臭小子好好读书,将来赚钱给我。”李老拐喝了口酒,眯了眯眼。
“就你这懒汉,你家那小子不遗传就好了。”赵满笑着打趣李老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也没人搭理张守礼。
他在旁边几次想接话都被打断了。
张老五反倒游刃有余的吹着牛,“大伙以后要有用钱的言语一声,我们现在跑运输,那生意可越来越大了。”
说完还冲张守礼使了个眼色,张守礼冷哼一声,“吃你的吧,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酒足饭饱,日头渐渐西斜,几人陆陆续续散了。
李老拐喝得五迷三道,被李三嫂子搀着,嘴里还一直骂着他没出息。
张守义从柜底翻出一挂红通通的鞭炮,又拿了一瓶没开封的好酒和一盘留着的猪头肉。
“建国,走。”
正在收拾碗筷的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意思,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是尘土的村道,往村西头的祖坟走去。
张守义熟练地清理出一块空地,把猪头肉摆好,酒洒了一圈,最后把那挂鞭炮小心翼翼地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在空旷的野地里炸响,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麻雀。
硝烟散去,张守义在老父亲的坟前蹲下,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插在坟前的土里。
“爹,娘,你们听见了吗?”张守义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那是鞭炮声,是给冬蓉放的,也是给咱们老张家放的!”
他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建国,“以前,村里人都戳我脊梁骨,说我张守义是绝户头子,老了没人摔盆打幡,我又反驳不了,村里谁都能欺负我一下,我心里苦啊,觉得这日子真是一眼望不到头。”
建国低着头默默的听着。
“可现在呢?”张守义抬起头,指着远处渐渐亮起的村庄灯火,
“我现在有孙子了!建国是个争气的,冬蓉那丫头也没给咱们丢人,考上了省城的师范,那是大学生!大家都说文曲星下凡!”
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杯子磕在坟前的石头上。
“爹,娘,你们在底下就放心吧。咱们家以后只会更好!这绝户的帽子,我张守义算是亲手给摘了,扔进茅坑里冲了!”
晚风吹过,坟头的荒草轻轻摇曳,仿佛是在回应着这个中年男人迟来的扬眉吐气。
张守义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被建国搀扶着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