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从食堂后门出来,手心里攥着那张带着油墨味的收条,兜里还揣着现钱。
林管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办事还算利索。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里头是头三天的,四十五块。拿着。”
秋雁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厚厚一沓。她没当面拆开数,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又隔着粗布褂子按了按,硬邦邦的,硌手。
她没有直接回家。推着板车经过供销社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红漆大门敞开着,里面人来人往,广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玻璃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摆满了东西。这是镇上最气派的地方,也是庄稼人眼里的“销金窟”。
秋雁把板车锁在门口的槐树上,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胶皮、糖果和香脂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没敢乱看,直奔百货柜台。
“同志,我买鞋。”
柜台里的售货员正拿着小镜子照刘海,听见声音,眼皮都没抬:“买啥鞋?解放鞋没了,只有凉鞋。”
“要一双黑条绒布鞋,男款的,四十一码。”
售货员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秋雁一眼,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鞋盒,“啪”地墩在柜台上。
“四块五。不讲价。”
秋雁打开鞋盒,伸手摸了摸。
鞋底是千层底的,纳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得像蚂蚁腿;鞋面是新的黑条绒,摸着软乎,透着股体面劲儿。
她想起大姐说的话:“烟灰把爹的鞋帮子烫穿了,脚上都躺起了水泡,回家还跟我说没事。”
秋雁从暗兜里掏出那张带着体温的钱,递了过去。
“还要什么?”售货员收了钱,态度好了不少。
秋雁扫了一眼柜台。玻璃柜里摆着一条红纱巾,颜色鲜亮。她看了两秒,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再来一瓶雪花膏,上海牌的。”
“两副劳保手套,要厚实的,帆布那种。”
“再来五根头绳,要那种带玻璃珠的,五彩的。”
“嗯,再给我来一包三个月小孩能吃的甜嘴的果子。”
售货员拨完算盘,把零钱推过来:四十二块三,找你两块七。
秋雁接过零票,一张张捋平了叠好。售货员拿鸡毛掸子掸了掸柜台,忽然说:
你这丫头,买东西跟点菜似的,真是一样不落。
秋雁笑了笑没接话,把东西分装进两个布袋子,拎着出了门。
回到张家庄,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就碰见隔壁的刘嫂子挑着两桶水迎面过来了。
刘嫂子拿眼扫了扫她手里的布袋,撇了撇嘴,呦,秋雁,有钱了哦,这是置办啥好东西了?
秋雁含糊的应了句给家里带点零碎,侧身让了让。
刘嫂子过去了,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给家里带点零碎,还不说实话,哼,你们家那点事,村里谁不知道。
回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张守义正蹲在猪圈旁,拿着瓦刀修补那个塌了半边的猪圈墙。
他光着脚,脚底板黑黢黢的,全是老茧和裂口。
王桂兰坐在小马扎上择菜,建国在磨镰刀,春秀抱着张承业在院里晒太阳。
“爹,娘。”秋雁喊了一声。
一家人都抬起头来。
秋雁走过去,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石桌上。
“手套是大哥的。”她拿出两副厚帆布手套,
建国眼睛一亮,拿过来就往手上套,大小正合适,他挥舞了两下拳头,嘿嘿的傻笑。
“头绳跟零嘴,你们自己分。”秋雁把东西往兰芝和竹青面前一推。
两个丫头立马扑上来抢,兰芝抢到一根红的,竹青抢到一根黄的,对着水缸照影子,乐得直蹦。
“娘,这是给您的。”秋雁把雪花膏递过去。
王桂兰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那股浓郁的香味让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哎呀,买这干啥,怪贵的。”
她把盖子拧上,拿袖子擦了擦瓶身,放在灶台边最显眼的位置。
最后,秋雁拿起那个鞋盒,走到张守义面前。
“爹,把脚伸出来。”
张守义愣住了,手里的瓦刀差点没拿稳。
他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满是泥灰的手,又蹭了蹭裤腿,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这……这是啥?”
“鞋。”秋雁蹲下身,打开鞋盒,拿出那双黑条绒布鞋,“试试合脚不。”
张守义看着那双崭新的黑条绒鞋,喉结滚动了一下,竟然不敢伸手去接。
“爹,拿着。”秋雁把鞋塞进他手里。
张守义这才像捧着个易碎的宝贝似的,把旧鞋脱下来。新鞋套进去,不松不紧,正好。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鞋底厚实,踩在地上稳稳当当,不像以前那双破鞋,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总怕踩了钉子。
他又跺了跺脚,发出“咚咚”的闷响。
“咋样?爹。”秋雁笑着问。
张守义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夹着灰土。
“嗯,稳当。”他说,声音有些哑。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拿手在鞋面上抹了一下,其实鞋面上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弯腰把鞋脱下来,拿布包好,搁在炕头的柜子里,换了旧鞋下地。
“留着走亲戚穿。”他说。
王桂兰在旁边看见了,没吭声,扭头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往灶里添了把柴。
中午饭,桌上多了盘炒鸡蛋,还有一盘咸鸭蛋。
张守义喝了两盅散装白酒,脸红扑扑的。他穿着旧鞋坐在炕沿上,脚指头在鞋里动了动,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好日子,在后头呢。”他抿了一口酒,感叹道。
秋雁把剩下的零钱掏出来,放在石桌上:“娘,这钱你收着。食堂定了买卖,咱以后早上送鸡蛋,白天去摆摊卖凉皮。
天天都能赚钱,我还想跟后头的李三嫂子学学变蛋。”
王桂兰把那几张零票一张张捋平,叠好,塞进炕洞最里头那个老瓦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