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还透着股清凉的气息，日头刚爬上瓦房顶，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
秋雁提着那只半旧的竹篮子，拐进了国营食堂的后巷。
巷子里全是泔水桶的酸馊味，混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她径直走到那扇掉了漆的绿漆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里头传出个闷声。
秋雁推门进去。食堂后厨很大，两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两个帮厨正在案板上剁肉馅，刀起刀落，当当作响。
最里面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管事的人正低着头算账，手里的钢笔在账本上划拉得飞快。
秋雁走过去，把篮子轻轻放在桌角。
管事的人头没抬，眉头皱着：“搁那儿吧。”
秋雁没走。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得笔直。
管事的人划拉完最后一笔，这才停下笔，抬起头。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盘子大，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总像是没睡醒：“还有事？”
“周局长让我来找您，说您这食堂要蛋。”
管事的人愣了一下，原本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他把钢笔帽扣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秋雁：“周局长？哪个周局长？”
“退休了的周局长。”
“哦……”管事的人拉长了音，脸上的表情松泛了一些，但随即又板了起来，
“我知道，老熟人了。但食堂有食堂的规矩，不是谁介绍来的都能行。你这篮子里装的什么？”
“茶叶蛋。”
“茶叶蛋？”管事的人哼了一声，“你这蛋，有检验合格证吗？卫生许可证？现在外面乱得很，吃坏了肚子谁负责？”
秋雁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证在办，营业执照这几天就下来。”
“证在办？”管事的人手指敲着桌面，“证没下来就是无证经营。东西搁下，回去等通知吧。等证下来了，再来谈。”
他把篮子往桌角一推，意思很明白：拿走。
秋雁看了看他胸前的牌子，林耀祖。
后厨剁肉的声音停了一下。一个帮厨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林管事，”秋雁说着掀开篮子上的纱布，“您尝一个。”
“不用尝，有证再来。”管事的人已经重新拿起笔，低头在账本上划拉，不再看她。
纱布底下，热气还没散尽，一股浓郁的卤香味瞬间钻了出来，盖过了后厨的泔水味。
她没有把蛋放在账本上。她拿起一个，剥开壳，掰成两半。蛋黄是深褐色的，流着油，热气从掰开的截面往外冒。
她把半个蛋放在管事的人手边，离他的钢笔尖只有一寸远。
“您尝一口。就一口。”
管事的人盯着那半个蛋看了两秒。后厨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他放下了钢笔。
拿起那半个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结动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这回连蛋白带蛋黄一大块，“味道还凑合。”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压了压嘴里的滋味，“但这玩意儿，不好保存。夏天容易坏。”
“我每天早上现煮现送。”秋雁赶紧接话。
两个帮厨也围过来。
一个拿围裙擦着手凑过来，另一个直接伸手从篮子里摸了一个。
管事的人瞪了他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在桌角上磕了磕壳，咬了一口。
“嚯。”他含混地哼了一声，“这味儿，比咱食堂煮的强。”
另一个帮厨也咬开了，掰了一半塞嘴里：“咸淡正好，这茶叶放得够足。”
管事的人脸一沉：“吃人东西给钱了吗？”
两人嘿嘿地笑了笑，又一人拿了一个茶叶蛋转身走了。
“行吧。”管事的人放下茶缸，伸出一根手指头，“熟的一毛，每天五十个。多了不要。”
一毛？
秋雁心里算了一笔账。集市上卖一毛五，去掉本钱能赚七分。这一毛，利就薄了，一天五十个，才赚五块钱。
“一毛一。”秋雁说。
管事的人眼皮一翻：“一毛一？你当这是供销社买肉呢？一毛一不行，就一毛。爱送不送。”
秋雁没接话。她把篮子下层的布揭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生鸡蛋。都是她今天一大早从自家鸡窝里收的。
“这是自家鸡下的，您看看。”
管事的人本来不想看，但余光扫到那些蛋确实干净，忍不住伸手拿起来一个。
他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蛋黄居中，气室小，是个新鲜蛋。他又掂了掂，分量足。
“生的九分。”他放下蛋，报了一个价。
九分？集市上收蛋都一毛了。这人是把她当冤大头宰呢。
秋雁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着管事的人：“生的一毛。熟的也一毛。加起来每天八十个，我保证七点前送到，风雨无阻。”
管事的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姑娘敢还价，还敢打包票。
他重新拿起那个生鸡蛋，在手里转了两圈，沉默了两秒。
食堂每天早上早饭要煮鸡蛋，中午晚上大锅菜有时候也要卧鸡蛋，五十个确实不太够。
而且这姑娘看着稳重，又是周局长介绍的，要是真能天天准时送货，倒也省了采购员跑腿的麻烦。
“生的一毛，熟的也一毛。”管事的人把蛋放回篮子里，盯着秋雁的眼睛，“熟的一百个，生的五十个。先送一个月试试。要是有一天迟到，或者蛋坏了，立马滚蛋。”
秋雁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熟的一毛，比摊上少赚四五分，但一次卖一百个，不用在那守摊子，省了功夫。生的一毛，跟集市价一样，但不用挑着担子去集上风吹日晒。
量大，稳定，划算。
她点了点头：“行。”
管事的人见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有些意外。
他重新拿起钢笔，撕下一张收据单，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上章，递给秋雁。
“明天早上七点前。周局长介绍的，别给他丢人。”
秋雁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重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
推开后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巷子里的风吹过来，还是那股泔水味，但此刻闻着，却像是带着股甜味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收条，上面写着：收鸡蛋一百五十个，单价一角，林。
她把收条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然后她提起空了的篮子，推着停在墙根底下的板车，往供销社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