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所的证还在走流程，李主任那句“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像根悬在头顶的线，拽着秋雁的心。
她闲不住，总觉得日子得往前拱，光靠食堂那每天一百五十个鸡蛋的订单，心里还是不踏实。
这几日天突然热得邪乎，日头毒辣辣地烤着黄土塬，人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味。
秋雁就开始琢磨着做凉皮，这东西凉快，解馋，镇上赶集的时候偶尔能见到有人卖，总是围着一圈人。
第一次试手，是在晌午头。
灶房里像个蒸笼，秋雁在案板前忙活，和面、洗面筋。
那面筋洗出来，软塌塌的一团，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弄散了。
沉淀好的面水倒进锣锣里，在开水锅上转着圈蒸，热气熏得她脸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已经是第三盆了。
前头两盆，一盆淡得像刷锅水，一盆咸得发苦。这大热天的，精白面金贵得很，经不起这么折腾。
王桂兰坐在灶门口烧火，手里拿着把蒲扇，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把柴，火苗子舔着锅底，呼呼作响。
“娘，你尝尝这卤水咋样？”秋雁端着一碗刚兑好的卤汁过来，额头上还沾着点面粉。
王桂兰放下蒲扇，在碗里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摸了一下，眉头立马皱成了疙瘩，吐了口唾沫：
“咸！你这也太咸了！这是要把人齁死？你是把盐罐子打翻了吧？”
秋雁心里一慌，赶紧尝了一口，确实咸得发苦，舌头都麻了。
她手忙脚乱地往碗里兑凉白开，一边兑一边尝，可那咸味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都散不去。
“哎吆喂，”王桂兰摇摇头叹了口气，“盐少了能加，多了没法救。这就像过日子，劲儿使大了，就回不去了。倒了重做吧，别心疼那点面。”
那一盆凉皮，最后只能倒了喂鸡。
秋雁端着盆走到鸡窝旁，把凉皮倒在地上。
几只芦花鸡凑过来，以为又是好吃的，咯咯叫着围上来。
鸡群啄了两口，嫌咸，扑棱着翅膀散了，连那最爱抢食的芦花大公鸡都嫌弃地甩了甩头。
秋雁看着那盆狼藉，又看了看跑远的鸡，心里有些发堵。
她蹲在地上，用手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王桂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那时候你爹第一次蒸馒头，还蒸成石头了呢，硬得能砸死狗，你比你爹强多了。”
第二天，秋雁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小心翼翼地放盐，放一点尝一点，舌头都尝麻了，直到咸淡适中，才敢停手。
蒸皮子的时候，她守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锣锣里的面水。
看着它慢慢凝固，鼓起一个个小泡，知道熟了，赶紧拿出来放进凉水盆里。
这一回，总算是成了。
雪白的凉皮切成条，拌上红通通的辣椒油，撒上翠绿的黄瓜丝，再浇上那卤得喷香的肉汤和面筋。
香味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把隔壁家的狗都馋得直叫唤。
“快，吃饭了，都来尝尝！”秋雁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石桌上摆着一大盆凉皮，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诱人。
张守义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他吃得很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辣的。
王桂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夹起第二筷子，连碗底的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兰芝和竹青更是抢着吃，筷子在盆里打架，溅得到处都是辣椒油。
“三姐，这比茶叶蛋还强！”竹青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又凉快，又解馋！我都能吃三碗呢！”
春秀吃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三妹，鸡蛋的事，我跟后头几户说好了。”
秋雁抬起头：“哪几户？”
“李老拐家、赵满家、还有东头老周家、张寡妇家。”春秀拿手背擦了擦嘴，“都说好了，九分一个，他们每天攒着，你早上顺道去取就行。”
秋雁心里一算：这几家加起来，一天能收三十多个。加上自家鸡窝的，凑食堂那五十个生的，差不多了。
“九分？”秋雁问，“集上不是九分五吗？”
“九分他们也不亏。”春秀慢条斯理的说，
“省得往集上跑了，也不用跟贩子磨嘴皮子。给现钱，上门取，他们乐意，那张寡妇还记得你去年给她钱买退烧药的事呢。”
王桂兰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你跟人家说好，每天几点去取，别让人家等着。”
“说好了，早上七点前。”春秀尝了一口凉面接着说，
“我让她们头天晚上捡好，搁在门口篮子里，你路过拿了就是。”
秋雁点点头，她拿着个小本本，坐在旁边算账。
面粉多少钱，盐多少钱，辣椒油多少钱，黄瓜多少钱……算来算去，做一份凉皮的成本不高，主要是费人工。
洗面筋累人，蒸皮子费火，还得守着锅，一刻都不能离人。
但若是能卖出去，利润比茶叶蛋高。
碗里的凉皮搁了一会儿，有点坨，筷子都挑不动了。
秋雁使劲挑了两下，没挑开，干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了。
“大哥，咱真得买个保温桶。”秋雁对建国说，“凉皮得凉着吃才爽口，这天眼瞅着热了，没个保温桶不行，不然一会儿就坨了，也坏了。”
建国正在磨镰刀，闻言抬起头，擦了把汗：“买啥保温桶，供销社那玩意儿不顶事。
我给你钉个箱子，里头衬层油纸，盖上做个卡扣，严实。凉皮搁里头，上头再搭块湿布，保准两个时辰不坨。
秋雁眼睛一亮：行不行啊？别钉得跟猪圈门似的，漏风漏气的。
放心吧，你看人家卖冰棍用都行，
建国嘿嘿一笑，拿起镰刀在磨石上继续磨，发出的声响，
明儿个我去后山砍几块木板回来，当天就能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