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王桂兰掀开锅盖,白汽“呼”地一下涌上来,糊了她一脸。
她眯着眼,拿围裙角垫着手,把馒头一个个从笼屉里拾出来。
今天是纯白面的,没掺红薯面。她蒸了整整一屉。
平时舍不得这么吃,今天工商所那边的事办成了,秋雁的锅领回来了,证也快下来了。
王桂兰嘴上嘟囔着,“可算能吃顿安生饭了。”
“吃饭咧…”
她端着白面馒头热气腾腾地从灶房出来,竹青端醋溜白菜和辣子蒜羊血,一路小跑。
秋雁正把锅碗又洗了一遍归置到墙角。
张守义从里屋出来,枕头底下正压着工商所的条子,那是全家的定心丸。
八仙桌摆在屋子的最中间,昏黄的煤油灯被风吹的晃晃悠悠的。
一家人围坐下来,张守义特意从柜子底翻出那瓶还没舍得喝的“太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盅。
酒香混着辣子油香,在初夏的夜里散开。
张守义滋溜一口酒下肚,脸颊泛起红光,筷子头在桌上点了点。
建国从镇上回来,蹲茶摊看着王大头那帮人,顺道也把镇上兽医站、粮站、集市跑了个遍。
兜里揣着一包。
兽医站老孙给了他一包土霉素粉,夏天养猪最怕猪瘟,隔几天拌在食里,能防。
“爹,我有句话想说。”建国身子往前凑了凑,“咱们家光靠秋雁这摊子茶叶蛋,虽然能挣钱,但毕竟是‘一条腿’走路,不稳当。万一哪天不让卖了,或者有个啥事,家里就断了顿。”
张守义抿了一口酒,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想养猪。”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后院那个猪圈,稍微修缮一下就能用。养个五六头,一头自家人吃,剩下的过年卖了。这就叫‘两条腿走路’,稳当!”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桂兰第一个皱起了眉,把筷子往碗上一架:“养猪?五六头那得多少粮食?咱家今年的麦子还没收上来,存粮就那点,人都不够吃,五六头有点太多了吧?”
兰芝插嘴道:“就是,哥你光想美事。养猪还得防病,去年隔壁二叔家养的那六头,说是猪瘟,几天就死绝了,本儿都没回来。”
建国从兜里掏出那包土霉素粉,往桌上一放:
“娘,这你们就不懂了。去年咱家不就养过两头猪吗?
那是实打实卖出去换了钱的,我有经验。猪圈我会修,喂食、起圈我能干,防疫……我再去问问兽医站的老孙。”
“至于粮食,咱可以用野菜、米糠拌着,花不了几个钱。娘,人不能光盯着眼前的馒头,得往长远看。”
王桂兰还是有些犹豫:“那……那要是又赔了呢?”
争执声在院子里回荡,秋雁没吭声,只是静静地嚼着嘴里的馒头,目光在父亲和大哥之间来回打转。
她知道,大哥说得有道理。
茶叶蛋虽然利薄量大,但毕竟受制于人,工商所、城管、天气,哪一关过不去都得歇菜。
养猪虽然苦点脏点,但那是实打实的家底,而且建国既然有经验,风险就小了很多。
张守义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那杯“太白酒”见了底,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的目光越过墙头,看向远处黑漆漆的田野。
“爹,我觉得建国说得对。”春秀突然开口,打断了母亲和妹妹的质疑。
王桂兰瞪了春秀一眼:“你也跟着瞎起哄?”
“娘,建国说的‘两条腿走路’,在理。“春秀放下碗,“茶叶蛋摊子是秋雁的腿,养猪是建国的腿。两条腿总比一条腿站得稳。既然去年养成功过,那咱们就试试。至于粮食,我可以去地里多挖些野菜,再去公社磨坊收点统糠,不占家里的口粮。”
张守义抬起头,看看建国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春秀。
他想起了今天在老周家,老周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想起了工商所李主任那前倨后恭的嘴脸。
这世道,变数太大。手里有粮,圈里有猪,兜里有钱,那才叫真正的稳当。
如果不折腾,这辈子也就是个种地的命。可要是折腾成了呢?
张守义放下酒杯,酒杯磕在桌面上,发出“哆”的一声脆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辣子蒜羊血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建国的主意,听着有点险,但理是那个理。”张守义的声音有些沙哑,“去年咱们也养了两头。这次多几头,那这事儿建国就多操心。咱们张家,不能总让人看扁了。”
他又指了指建国:“猪圈你负责修,下礼拜我就去集上抓两头猪娃回来。秋雁,你的摊子还得好好弄,别分心。”
建国猛地站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哎!爹,你就瞧好吧!”
王桂兰还想说什么,张守义把眼一瞪:“行了,少说两句。让他们折腾去。”
王桂兰默不作声的给张守义又夹了一筷子菜。
张守义把那盅酒喝干,酒盅往桌上一扣:“行了,吃饭。”
话刚说完,院门就被推开了,李老拐晃晃悠悠的进来了,后面跟着一路骂骂咧咧的李三嫂子,
“我说晚点来晚点来,你偏赶人家饭点来,饿死鬼托生啊你”
李老拐也不恼,耸耸肩往炕沿一坐,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
“你做的饭哪有桂兰嫂子做的香,这不好几天没过来了么,我也得看看守义哥。”
王桂兰赶紧起身,从灶房又拿了一副碗筷,嘴里招呼着:“三嫂子,快坐,添双筷子的事儿。”
秋雁往边上挪了挪,竹青搬了个小马扎。
李老拐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辣子蒜羊血,直点头:“嫂子,还是你手艺好。”
李三嫂子把手里那篮子往桌上一搁,揭开盖布,里面是满满一篮子变蛋。
一个个灰扑扑的,裹着锯末和石灰壳,圆滚滚码得整齐。
“这不,小花今天寄回来工资了,我说得给你们送点东西来。你们家鸡蛋多,这我自己做的变蛋,尝尝,都尝尝。”
李老拐嘴里含着馍馍,含糊地补了一句:“夏云出息了,我们家小花也沾了光。”
“那变蛋……”秋雁看着那篮子,伸手拿起一个,掂了掂,问:“三嫂子,这蛋,真是你自己做的?”
“哪还有假?”李三嫂子往炕边挪了挪,“我还在娘家的时候就会做了,在我们村可出名了,好多人都过来看呢,你要想学,我教你!”
秋雁把那个变蛋对着灯照了照,蛋壳里头透着一层金黄的亮,手指在蛋壳上轻轻划了两下。
李老拐又拿了个玉米馍,李三嫂子还在跟王桂兰念叨夏云小时候的事。
秋雁低头扒饭,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篮变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