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气氛闷了好几天,但竹青没被闷住。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出门时,特意把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
“姐,我走了。”她路过堂屋,冲正在抹眼泪的秋雁喊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一点没带怯。
秋雁想叫住她嘱咐两句,可看着妹妹那副要把书包带子勒断的架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竹青就读的小学就在村东头,离张家不远。
平日里,她是班里的“孩子王”,虽然成绩不如冬蓉那样拔尖,但胜在讲义气、拳头硬,男生见了都得让三分。
可这几天,风向有点变了。
刚进教室门,原本叽叽喳喳的早读声突然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鸡,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竹青,有好奇的,有躲闪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竹青皱了皱眉,把书包往课桌肚里一塞,刚坐下,前桌那个外号叫“二赖子”的胖小子就转过头来,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不服气?”竹青把桌子一拍,眼睛一瞪。
二赖子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靠山,又把腰杆挺直了:
“哼,凶什么凶。我爹说了,你们家都要被抓去坐牢了!你姐摊子被查了,是犯人,你是犯人家的妹妹,以后谁跟你玩谁就是流氓!”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吗?竹青她姐要坐牢?”
“怪不得她家这几天愁云惨雾的。”
“离她远点,听说那种病会传染,跟她们说话也会变坏人的。”
孩子们的话最毒,因为他们不懂得分寸,只会把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变成最锋利的刀子,毫无保留地捅向同龄人。
竹青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二赖子:“你爹放屁!我三姐没犯错!是有人陷害她!”
“那你也是犯人家的孩子!”后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尖着嗓子喊,
“我娘说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你家没问题,人家能封你们的摊子?”
“你们忘了,她家还是绝户家,她大姐还找了个女婿,在塬上这是最丢人的事!”
“就是,以后别想吃你家的东西,脏死了,指不定放了什么毒药。”
“绝户!绝户!绝户!”
“毒药!毒药!毒药!”
起哄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苍蝇围着竹青嗡嗡乱叫。
竹青站在课桌旁,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不许你们说我三姐,不许骂绝户!”竹青吼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哭腔,但更多的是一股狠劲。
“哟,犯人家的妹妹要打人啦!”二赖子不仅不怕,还故意把脸凑过去,“来啊,你打啊!你敢打我,我就让我爹去告你爹,让公安把你全家都逮进去!”
这一句话,彻底崩断了竹青脑子里那根弦。
“二赖子,我日你先人!”
竹青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铁皮铅笔盒,照着二赖子的脑门就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巨响,铅笔盒砸在二赖子额头上,又弹落在地,里面的铅笔、橡皮撒了一地。
二赖子“哇”的一声哭了,捂着额头就往地上滚,指缝里渗出了血丝。
教室乱成了一锅粥。
竹青却没停手。
她像只被激怒的小老虎,冲上去对着那个起哄最凶的羊角辫女生就是一脚,直接把人家踹倒在课桌底下。
“谁再敢说我姐一句坏话,我就打死那个龟孙!不信就试试!”
竹青站在乱哄哄的教室中央,头发乱了,衣服扣子也被扯掉了一颗,但她的眼神凶狠得像头狼崽子,逼得周围想上来拉架的同学连连后退。
竹青把书包往桌子上一甩,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下巴抬得老高。
她瞥了一眼还在地上嚎的二赖子,冲周围看傻了的同学啐了一口:谁再嘴欠,这就是下场。
说完一屁股坐回座位,把铅笔盒捡起来,啪地扣桌上。
直到班主任闻讯赶来,才把这场混战拉开。
……
中午放学后,竹青低着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提着书包,慢吞吞地蹭进门。
院子里,张守义正坐在小马扎上抽闷烟,脚边放着一盆刚泡好的草药水。
看见爹,竹青的脚步站住了。
“咋了?”张守义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竹青没敢吭声,把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把手伸出来。”张守义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竹青咬了咬嘴唇,磨磨蹭蹭地把手伸了出来。
那只原本白净的小手上,此刻青一块紫一块,指关节处全是破皮的血痕,指甲缝里还嵌着别人的衣服纤维和泥垢。
张守义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笃笃”的声响。
“又打架了?”
“嗯。”竹青梗着脖子,“他们骂三姐,骂咱家。”
“打赢没?”
“赢了。”竹青抬起头,眼里闪着光,“那个二赖子头被我砸破了,那个烂嘴丫头被我踹了一脚。爹,我不怕,大不了我不念了,我出去干活养家!”
张守义没骂她,也没打她。
他站起身,那双烧穿鞋底的脚踩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走到竹青面前。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竹青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手掌上的老茧刮得竹青头皮发麻。
“念,为啥不念?”张守义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只要爹还有一口气,这书你就得念。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轮不到你们这些娃娃去拼命。”
说完,张守义转身进了堂屋。
没过一会儿,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像是陶罐落地的声响。
竹青和闻声出来的秋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那是家里装钱的老瓦罐,藏在炕洞最深处,平时连娘都轻易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