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在市里又呆了两天，坐上了返程的汽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的《大众菜谱》，还有给冬蓉买的两本复习资料。
窗外，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后退，那些高楼、那些整齐的街道、那些挂着营业执照的正规摊位，都在慢慢变小。
“西安真好啊……”秋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天在西安，像是一场梦。
一下车，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牲口和煤烟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镇上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偶尔有几声狗叫和鸡鸣。
秋雁直接拐去了镇工商所，不出所料张守义还在门口台阶上蹲着，看到秋雁想站起来，差点摔了一跤。
秋雁赶紧上前扶着，“爹，我去找二姐了。”
张守义站着缓了好一会眼前才慢慢清晰，“嗯，回家。”
一进家门，王桂兰正在院子里剁猪食，听见动静抬头，手里的菜刀“咣”一声剁在案板上。
“你还知道回来？”王桂兰把围裙一摔，几步冲过来，“去市里连个招呼都不打，你是翅膀硬了是不是！”
秋雁把包袱往炕上一放，“娘，我错了。但我这一趟没白去。”
“没白去？没白去能当饭吃？”王桂兰还要骂，被旁边的张守义拉了一把。
秋雁喝了口水，把包袱打开，拿出那本《大众菜谱》和给冬蓉买的复习资料。
“娘，我这次去，是找二姐了。”秋雁说，“二姐也想让我试试卖别的东西。”
“卖啥？你还会卖啥？”王桂兰撇撇嘴，“除了煮鸡蛋，你还会干啥？”
“卖凉皮。”秋雁抬起头，“还有卤豆干、凉面。这些东西凉快，夏天人爱吃，而且成本低，利润比茶叶蛋高。”
“凉皮？”王桂兰愣了一下，“那玩意儿咱这儿也有人卖，就村口王大头他媳妇，夏天支个摊，一天也卖不了几个。”
“她卖得不好，是因为她手艺不行。”秋雁说，“我在西安看了，正宗的凉皮不是那样做的。得洗面筋，得沉淀淀粉，蒸出来才薄、才透、才筋道。还有那卤水，得用十几种香料熬，不是随便放点酱油就行的。”
“说得跟真的似的。”王桂兰还是不信，“那得花多少钱买家伙什？咱家哪有那闲钱？”
“不用花多少钱。”秋雁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二姐给我的，五十块钱。还有我自己攒的一点，够买面粉、买调料、买个大桶了。”
王桂兰看着那叠钱，不说话了。
“娘，你让我试试。”秋雁恳求道，“就试一个月。咱们前期少做点，卖不掉就自己吃，好卖的话会比茶叶蛋还赚钱！”
比茶叶蛋赚钱。
这几个字让王桂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行吧。”王桂兰终于松口，“就一个月。要是赔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再瞎折腾。”
晚饭刚端上桌，建国从外面回来，反手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想点一根，手有点抖，划了两下火柴才着。
“我去茶摊蹲了三天。”
秋雁拉过一条板凳坐下：“蹲出什么了？”
“王大头那帮人，我摸清了。”建国把烟蒂按灭在鞋底，“那个赖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不像别人天天守着王大头，他是两头跑。而且每次从王大头那儿出来，袖筒里都鼓鼓囊囊的，像是拿了东西。”
“拿钱？”
“不一定。”建国摇摇头，身子往前凑了凑，“关键是今天下午，我听见他吹牛了。”
建国学着赖子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压低声音说：“‘那天演得跟真的一样，那丫头片子吓得脸都白了’。他还拍着胸脯跟人吹，说‘我这身子骨，说抽就抽’。”
秋雁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这畜生！”秋雁咬着牙骂了一句。
“还有更绝的。”建国没停，语速快了几分，“我听见他吹牛没动声色，跟着他出来了。你猜他去哪了？”
“哪？”
“工商所后门。”建国死死盯着秋雁的眼睛，“他在那堵着一个人。有点驼背，走路外八字。赖子塞给他一个油纸包，那人接得飞快，转身就进去了。”
秋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赖子装病讹人，赖子给工商所的人送礼。
“赖子装病，是王大头指使的，为了吓退咱们。赖子送礼，是为了让工商所的人盯着咱们，或者是为了以后找咱们的麻烦铺路。”
秋雁的声音冷冰冰的，“那个驼背是谁？”
“不认识。”建国摇摇头，“但我记住了他的脸。还有，赖子塞东西的时候，那个油纸包挺厚，不像是烟，倒像是……票子，或者是更值钱的东西。”
秋雁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现在咱们也没法告发他，”建国叹了口气，“没人证，没物证。赖子可以说他是吹牛，那个驼背可以说他是路过。咱们要是现在冲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那……”
“这两条线，咱们得攥在手里。”建国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赖子爱吹牛，咱们就让他再吹大点。那个驼背爱收礼，咱们就看看他还收谁的礼。等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放松警惕的时候…”
春秀看着丈夫，突然觉得他变了，不由得捏了捏他的手，被建国反手握手里。
以前的建国，只知道闷头地里刨食，现在，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则已，一出就要见血。
张守义听完了全过程，把烟袋锅子从腰后摸出来，翻了翻，里头没烟丝了。
他朝建国伸出手：给根。
建国从那半包皱巴巴的烟里抖出一根递过去。
张守义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压得歪了一下，他拿手拢着，深吸一口，白烟从鼻孔里慢慢钻出来。
我明天还去。他把烟袋锅子在桌沿磕了磕，
再去问问那管事的，咱这摊子到底怎么才能开，不管啥规矩总得有个说法。
他吐出一口烟，眼睛眯起来：顺便看看那个驼背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