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张守义就出了门。
他怀里揣着那个蓝布包,里面裹着那是刚从炕洞里挖出来的三百块钱,包含夏云订婚的钱。
钱是用油纸包着的,带着股陈年的霉味和烟火气。他走得很急,鞋底踩在露水未干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跟谁赌气。
到了县工商局楼下,张守义停住了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硬邦邦的一包钱还在。
办事员小王正端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沫子,一见张守义进来,眉头立马皱成了疙瘩。
“大爷,不是说了吗?手续不全就是不全,你天天来也没用。”小王头都没抬,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张守义赔着笑脸,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同志,您抽烟,您抽烟。我不是来闹的,就是想跟您再说说那摊子的事儿……”
小王没接烟,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大爷,这是办公场所,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秋雁那摊子涉嫌违规经营,罚款单都开了,不交罚款还想摆摊?美得你。”
张守义左右瞅了瞅,见办公室里没别人,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哀求:“同志,我知道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这……家里也没啥值钱东西,这三百块钱,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先把摊子给开了?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个吃饭呢。”
说着,他颤抖着手,把那蓝布包往桌子底上推了推。
小王瞥了一眼那蓝布包,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通融?”他没接钱,反而把身子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老张,有些事不是通融就能解决的。有人举报,这事儿得查清楚,流程懂不懂?”
“冤枉啊同志!”张守义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又赶紧压低,“那都是误会!都是有人眼红,故意整我们……”
“是不是误会,我们自有定论。”小王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添乱,后面还有人排队呢。出去出去。”
张守义的手僵在半空,那根烟尴尬地悬着。
他咬了咬牙,把烟硬塞到办事员手里,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想给他点上,“同志,您抽根烟,消消气。咱们乡下人不懂规矩,您多担待……只要您高抬贵手……”
“啪!”一声脆响。
小王手一挥,那根刚递到嘴边的烟被打落在地,滚到了满是灰尘和瓜子皮的地上。
“谁抽你的烟!”办事员猛地站起来,指着张守义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我告诉你,别以为穿身人模狗样的衣服就能来这套!这儿是政府机关,不是你们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少跟我来这一套!”
张守义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着地上那根被踩了一脚、沾满泥土的“大前门”,感觉像是有人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把他的老脸踩在脚底下碾。
周围的办事员和来办事的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刺得他无地自容。
他弯下腰,想捡起那根烟,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最后,他只能哆嗦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对……对不起,打扰了。”
然后,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
张守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他有些晕眩。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蓝布包,油纸包得好好的,一分钱没少。
“流程……”张守义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
他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手抖得怎么也划不着火。
好不容易点着了,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呛进肺里,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有个扫地的老大爷拎着笤帚走过来,在他脚边扫了两下。
张守义挪了挪脚。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扫到旁边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扫回来,在他跟前停了停。
“老哥,又找王干事办事呢?”
“对。”
老大爷手里的笤帚停了停,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他用笤帚尖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眼睛往院子那头瞟了一眼。
“王干事啊……他那个人啊,其实,你找他不如……咳,算了,当我没说,你那嘴唇都干了,过来我给你倒杯水。”
张守义愣了一下,还是跟过去接了水。热水捧在手里,烫得他手指头发红,他没舍得放下,就那么捧着,一口一口地抿。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见张守义还蹲在那儿,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张守义终于站了起来。腿早就麻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建国正在磨刀,霍霍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见张守义回来,建国停了手,喊了一声:“爹,回来了。”
张守义“嗯”了一声,没敢看女婿的眼睛,低着头往屋里走。
堂屋里,秋雁正趴在桌上算账,竹青在一旁写作业。
见爹回来,秋雁赶紧迎上来:“爹,咋样了?那个同志怎么说?”
张守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炕边,坐下,把那个蓝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炕席上。
蓝布包原封不动,连折痕都没变。
秋雁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看着父亲满身的疲惫和那双沾满泥土的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爹……”
“哭啥!”张守义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没办成就没办成,哭能顶个屁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竹青都吓得不敢出声。
张守义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小王那轻蔑的眼神,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蓝布包跳了起来。
“明天!明天我再去!明天不行,后天我也去,我天天去!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张守义吼完这一嗓子,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