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饭后挤上了一辆叮当作响的2路电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穿着工装下班的工人，有拎着菜篮子的主妇，还有几个穿着花衬衫、烫着卷发的时髦青年。
秋雁紧紧抓着扶手，被挤得东倒西歪，夏云则护着她，时不时指着窗外说：“你看，那是钟楼，那是鼓楼……”
下了电车，她们站在了东大街上。
眼前的景象让秋雁有些恍惚。
街道宽阔，橱窗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红灯牌收音机……
这些在镇供销社里需要凭票才能买到的稀罕物，在这里却像白菜一样摆着。
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像一条彩色的河。
“二姐，你看那个人！”秋雁拉了拉夏云的袖子，指着前面一个穿着喇叭裤、提着录音机的青年。
那录音机里正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软糯的歌声在嘈杂的街上显得格外突兀。
夏云笑了笑：“这叫‘港风’，现在城里年轻人都兴这个。不过咱们还是别学，太扎眼了。”
她们走过一家新开的服装店，门口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不再是清一色的蓝灰黑，而是有了粉色、红色、碎花。
几个姑娘正对着镜子比划着一条连衣裙，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那叫‘布拉吉’，苏联传过来的款式。”夏云介绍说，“等发了工资，我也想买一件呢。”
路过一家理发店，门口排着队。店里传来“嗡嗡”的电推子声和烫发机器的热气。
秋雁看到一个姑娘顶着满头卷发走出来，像个洋娃娃，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是‘大波浪’，烫一次要好几块钱呢。”夏云有些羡慕地说。
她们又走到了一个热闹的小吃街。这里比镇上的集市繁华百倍。
“冰峰！正宗的冰峰汽水！”一个摊主举着瓶子吆喝，玻璃瓶里橙黄色的汽水在太阳下冒着泡。
“来两瓶！”夏云豪气地说。
冰凉的汽水灌进喉咙，带着一股独特的橘香味，秋雁舒服地打了个嗝。
“三妹，你看。”夏云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这东西成本低，利润高，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糖葫芦，一年四季都能做。”
她又指着一个卖馄饨的：“你看那家，就一个小推车，一个煤球炉，一口锅。人家生意多好。做生意，不一定要多大的场面，关键是找准了需求。”
秋雁一边吃一边看，很快她的目光被一个熟食摊子吸引了，
人家用的不是那种敞口的大黑铁锅，而是一个半人高的圆木桶。
桶身刷着清漆，看着油光水滑，顶上盖着厚厚的木盖子。最绝的是，木桶外面还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层像是军大衣改的棉套子，只露出个龙头。
“这是……”秋雁有些好奇。
“这是保温桶，不过是老式的。”夏云解释道，“里面是铝胆，中间夹层填的是棉花或者泡沫，外面包木头。你别看它土，比你那敞口铁锅强百倍。”
正说着，摊主揭开盖子盛卤汁，一股浓郁的热气并没有像自家那样瞬间散开，而是被牢牢锁在桶里。
“你那锅，敞着口，热气跑了，味道也就散了。而且天热了，苍蝇叮，灰土落的，”
夏云指了指那个木桶，“人家这个，盖子一盖，苍蝇进不去，热气出不来。这就是‘家伙事’的重要性。”
秋雁凑过去看了看，那木桶做工挺扎实，还要配个架子。
“这一套下来，得不老少钱吧？”她心里盘算着。
“好东西都贵。”夏云说，
“但你想想，要是你的茶叶蛋一直是热乎的，那香味是闷在里面的，一揭盖，‘呼’地一下全出来，路过的人闻着能不馋？再加上你穿个白围裙，戴个白帽子，看着就干净。”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冰棍的小推车。推车是个木头箱子，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箱子上用红漆写着“冷饮”两个字。
卖冰棍的是个中年大姐，穿着件碎花衬衫，脸上带着笑。
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个小男孩走过来。
“阿姨，我要冰棍。”小男孩指着箱子。
大姐掀开棉被，拿出一根小雪糕：“小朋友，吃这个，不凉肚子。”
她又从箱子底下摸出一根，塞到小男孩手里：“这根送你，甜。”
年轻妈妈连忙掏钱：“大姐，多少钱？”
“五分。”大姐笑着说，“孩子爱吃，多给一根。”
这时候，一个穿着喇叭裤的小伙子走过来，叼着烟。
“大姐，有啥新口味？”
大姐眼睛一亮，从箱子最底下拿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包装：“这个，奶油的，刚进的货，两毛钱一根。”
小伙子接过冰棍，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嗯，够味。”
大姐收了钱，转头看见秋雁和夏云在看，笑着说：“妹子，来一根？”
夏云摆摆手：“不吃了，刚吃饱。”
等那几个人走了，夏云才对秋雁说：“看见没？她不是对谁都一个样。带孩子的，她多送一根，让孩子高兴，大人下次还来。小伙子，她推新货，人家舍得花钱。这就是琢磨人。”
秋雁想起自己在镇上摆摊，不管谁来买，都是一个价，一句话。有时候遇到难缠的，还跟人家吵起来。
“做生意，不能死脑筋。”夏云说，“你得看人下菜碟。穷的，你给实惠；富的，你给新鲜；带孩子的，你哄孩子；谈恋爱的，你给面子。人心里舒坦了，钱才掏得痛快。”
秋雁若有所思。
她们又逛了一会儿，路过一个卖衣服的摊子。摊子上挂着几件确良衬衫，还有一条喇叭裤。
“现在城里人都兴穿这个。”夏云说，“尤其是年轻人。”
秋雁摸了摸那衬衫的料子，滑溜溜的，跟家里的粗布完全不一样。
“这得多少钱？”
“一件得十几块。”夏云也摸了摸料子，“不过耐穿，洗不烂。”
秋雁吐了吐舌头。十几块，够她卖多少茶叶蛋了。
“三妹，”夏云突然说，“你知道为啥市里人愿意花这个钱吗？”
秋雁摇了摇头。
“因为体面。”夏云说，“在城里，穿得体面，别人才看得起你。你摆摊也一样，穿个白围裙，戴个白帽子，人家就觉得你干净，东西也干净。你要是邋里邋遢的，人家扭头就走。”
秋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褂子，补丁摞补丁。
“回去我也做一身。”她小声说。
“这就对了。”夏云笑了，“做生意，得像个做生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