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揣着钱坐上了去市里的第一班汽车,风里已经没了冬天的凛冽,虽然还夹着点黄土的粗粝,但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秋颠簸了四个钟头才晃进城北客运站。
一下车,那种独属于大城市的喧嚣就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满大街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铃声清脆。
穿着的确良衬衫和中山装的人流匆匆,空气里混合着煤烟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繁华的尘土气。
她按着信封上的地址,问了人倒了三趟公交车,才摸到纺织厂的大门口。
那厂门气派得很,红砖砌的,门口挂着大牌子。
门卫穿着制服,手里端着搪瓷茶缸,眼神里透着股大城市人的傲气。
秋雁报了夏云的名字和车间,登记完才敢往里走。
厂子里比镇上热闹百倍。
高大的厂房冒着白烟,广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走着,脸上带着笑。
秋雁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黄土的布鞋,下意识地往路边缩了缩。
夏云听说有人找她,就在细纱车间门口等她。
看到夏云的那一刻,秋雁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夏云穿着干净的蓝色工装,领口雪白,头发盘在白色的工作帽里,一丝不乱。
她脸上似乎还擦了那种香香的雪花膏,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洋气,跟家里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干农活的大姐简直判若两人。
“秋雁,竟然是你来了。”夏云看到她,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快进来,外头风大。”
一进车间,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飘着细细的棉絮。
“张组长,回来啦!”
“张组长,这是你妹妹吧?跟你长的真像!”
“张组长,中午去食堂不?听说今天有红烧肉。”
一路上,不断有女工跟夏云打招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客气,甚至有点讨好。
秋雁这才注意到,二姐的工装口袋上,别着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组长:张夏云”。
夏云笑着跟每个人点头,简单介绍一句“这是我三妹,从乡下来看我的”,然后拉着秋雁快步走过。
等出了车间,到了相对安静的走廊,秋雁才忍不住说:“二姐,你现在当组长了?你写的信里都没提。”
夏云脸上露出一丝自得,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唉,什么组长不组长的,就是多干点活,多操点心。管着十来个人,事多着呢,累得慌。”
但秋雁从她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骄傲。
她心里明白,二姐在这市里,在这厂里,是真正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二姐,你真厉害。”秋雁由衷地说。
夏云拍了拍她的手:“好了,不说这个。你不是饿了吗?走,二姐带你出去吃好的。咱们不去食堂挤了,去外面看看,市里的摊子上都卖些啥。”
厂子外面是一条热闹的小街,虽然还是春天,但日头已经有些毒了。
各种小吃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有卖羊肉泡馍的,大锅里熬着浓白的羊汤,师傅手起刀落,将馍掰成小块;有卖凉皮的,红油辣子一浇,香气扑鼻;
有卖甑糕的,红枣和糯米的甜香混在一起;还有卖麻酱酿皮的、卖卤汁凉粉的……
夏云带着秋雁在一个卖油泼面的摊子前坐下。
“老板,两碗油泼面,一碗多放辣子!”夏云熟稔地喊道。
秋雁看着周围。这里吃饭的人,有厂里的工人,有附近居民,还有像她一样从乡下来办事的人。
大家围坐在简陋的桌子旁,吃得满头大汗,热火朝天。
“三妹,”夏云压低声音,用筷子指了指旁边一个卖麻酱酿皮的摊子,
“你看那个,不用开火,提前备好料,有人来了一拌就行。这眼看天就要热了,大家都不爱吃热汤热饭,这种凉食肯定好卖。”
她又指了指对面一个卖酸梅汤的:“还有那个,成本更低,就是熬点汤,冰镇一下,夏天卖这个,比啥都强。”
油泼面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秋雁却没动筷子,眉头紧紧锁着。
“二姐,”她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家里这摊子,怕是摆不成了。”
夏云夹面的手一顿:“咋了?不是才刚有点起色吗?”
“王大头眼红,背后使绊子。”秋雁咬着牙,把那天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夏云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三妹,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没靠山,没路子,哪怕占着理,人家也能把你压死。”
“那我们就这么认了?”秋雁眼里满是不甘。
“认?当然不认。”夏云看着妹妹,“但硬碰硬不行,得动脑子。”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先把罚款交了,再办个叫‘营业执照’。有了那个证,就是国家认可你,谁想随便封你的摊子,就得掂量掂量。这事儿我回头帮你去办公室打听打听,看看到底咋办。”
夏云看着她,紧接着话锋一转:“三妹,你性子直,手艺也好,但这做生意啊,跟种地不一样。”
“咋不一样?”
“种地是种子撒下去,肥施足了,靠天吃饭,庄稼长得好不好,老天爷说了算。但做生意,你面对的是人。”夏云指了指周围那些食客,
“是人,就有想法,有私心,有七情六欲。你不能只指望你的东西好,还得会琢磨人心。”
秋雁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夏云苦笑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刚来厂里那会儿,我技术是全车间最好的,可结果呢?连续四十多天,天天排我上大夜班。那一个月,我脸都熬黄了,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为啥?”秋雁惊讶地问。
“就因为我不懂事儿。”夏云自嘲地笑了笑,
“那时候我觉得,我有技术,我干得多,我就该受表扬。可那个组长,她觉得我不服管,觉得我这人太傲。她就变着法儿地整我,给我穿小鞋。”
“那后来咋好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夏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我攒了半个月工资,买了两包好果子,趁着夜班人少,去了组长办公室,也没说啥,就是说刚来不懂规矩,让组长多费心教教。”
秋雁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一向要强的二姐,竟然也会去送礼。
“就那两包果子,”夏云把杯子放下,看着秋雁,“过了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调回白班了。后来才有机会表现,转了正,现在就是你看到的我成了组长。”
她看着秋雁,语重心长地说:“三妹,你记住了。王大头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得琢磨他想要啥,怕啥。你手艺再好,那是你的本分;你会做人,那才是你的本事。这世上的路,有时候不是走出来的,是‘处’出来的。”
秋雁听着二姐的话,看着眼前这碗红油赤酱的油泼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勤劳,只要东西好吃,就能过好日子。
“二姐,我懂了。”秋雁吃了一口面,辣的心里热乎乎的,“我不光要把手艺练好,我还得学会……琢磨人。”
夏云欣慰地笑了,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吧,吃完面,咱们再去别的摊子转转。这西安城里的生意经,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