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守义跟建国就出了门。
他换上了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旱烟杆。
秋雁看着他俩走远的背影,从炕席底下摸出存的零钱,塞到衣服内兜里,也悄悄出了门。
到镇工商局门口,天已经大亮了。
红漆大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个个面色严肃,夹着公文包,走路带风。
张守义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想把那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心里直打鼓。
“同志,同志,麻烦问一下,负责管供销社那个摊位的在吗?”
张守义陪着笑脸,拦住了一个正要进门的年轻办事员。
那年轻人停下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是哪个摊位的?找王干事干嘛?”
“我是张家茶叶蛋摊的,我闺女叫秋雁……”张守义腰弯得更低了,“同志,能不能通融通融?我家那茶叶蛋蛋真没放啥违禁的东西,都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那料包也是老方子……”
“去去去,这儿是办公的地方,不是你家炕头。”办事员不耐烦地摆摆手,“有事等通知,别在这儿堵着门,像什么样子!”
张守义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他稳了稳身子,还想再说什么,那办事员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大楼。
“同志,我就问一句话……”张守义不死心,跟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停着几辆吉普车,办事员钻进车里,摇上车窗,隔着玻璃冲他喊:“老头,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有人举报你们卫生不合格,这是原则问题!你想怎么样?想让我们违规办事?”
张守义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那是他攒了好久的烟,想递进去,可车窗已经关严了。
“我就想求个情,能不能别封摊子,那是一家人生计啊……”他拍着车窗,声音沙哑。
吉普车“轰”地一声发动了,尾气喷了他一脸。
张守义站在院子里,手里那包烟被捏得变了形。
他没走。
他在工商局大门口的石阶上蹲了下来。
日头一点点升高,又从头顶慢慢偏西。院子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进去吃饭的,有出来抽烟的。
张守义就像一尊石像,蹲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走,怕万一那个管事的出来了,自己没在,就真没机会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兜里掏出两个早上出门带的冷馍,干巴巴地啃着,噎得直伸脖子,却舍不得喝一口水——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光了,他又不舍得买。
“这老头谁啊?怎么跟个要饭的似的蹲这儿?”
“听说是那个卖茶叶蛋的家属,想求情呢。”
“切,求情有什么用,举报信都递上去了,那是上面压下来的事儿。”
路过的两个办事员窃窃私语,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张守义的脸。
张守义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他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装满一锅旱烟,划着火柴。
“吧嗒、吧嗒。”
烟雾缭绕起来,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中午的时候,一个扫地的老头提着个铁皮水桶过来倒水。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水泼在他脚边的时候桶口故意顿了一下,水溅到张守义鞋面上。
老头摇摇头,拿扫帚在他旁边扫了两下,低声嘟囔了一句:两点半才上班呢,你蹲这儿晒着有啥用。
张守义愣了一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紧闭的办公楼大门,这才反应过来——人家午休。
他蹲了快四个钟头,白等了。
日头偏西了,下午的风慢慢冷了。
张守义觉得脚底板有点热,像是踩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那种灼烧感顺着脚心往上钻,钻心剜骨的疼。
他愣了一下,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低头去看。
只见那烟袋锅子的铜头,正死死地抵在他的右脚鞋底上。那层厚厚的千层底布鞋,竟然被烧穿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暗红的火星子正透过那个洞,烫着他的脚底板。
原来他蹲得太久,姿势太僵,烟袋锅子一直就在脚边燃着,不知不觉竟然烧穿了鞋底。
张守义猛地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把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灭。
脚底板已经烫起了一个大水泡,钻心的疼。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鞋底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烧了个窟窿,却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院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把烟袋锅子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那个焦黑的铜头,又塞回去。
抻了抻中山装的衣角,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回来了?”春秀迎出来,看见他脸色铁青,鞋底还冒着焦味,吓了一跳,“爹,你脚咋了?”
“没事,走路不小心蹭的。”张守义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饭好了没?吃饭。”
春秀蹲下身,硬是把他的脚拽出来,借着灯光一看,那块皮肉都烫起泡了,周围一圈黑灰。
“这还叫没事?爹,您这是去受罪了啊!”春秀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就不该让您去!那帮人不是人!”
“瞎说啥!”张守义低声喝了一句,但语气里没多少力气,“人家那是公事公办。是咱……是咱没本事。”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春秀去拿了烫伤膏和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爹,”春秀一边包扎,一边轻声说,“要不,让建国跟你一块去吧,他年轻,万一有什么事呢,您也不至于吃亏。”
堂屋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不行。”过了半晌,张守义摇了摇头,“建国得盯好了王大头他们,都不能分心。”
“爹,三姐早上揣着钱走了,我问她去,她没说,不会出什么事吧?”兰芝从里屋出来低着头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