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讹钱的一周后,秋雁甚至换了个摊位,但依旧门可罗雀。
“中毒”
“拉肚子”
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客人都挡在了三尺之外。
兰芝正百无聊赖地挥着苍蝇拍,赶着几只并不存在的苍蝇,嘴里嘟囔着:“这都什么世道,好人没好报,坏人满地跑。”
秋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守着那锅卤汤。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走了过来。
他们没穿那种正式的大盖帽制服,而是穿着灰色的夹克,胳膊上戴着红袖章,上面写着“市场管理”四个字。
领头的一个是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带着钩子。
后面跟着个胖子,手里夹着个公文包,满脸横肉。
“哪个是摊主?”瘦高个走到摊位前,用手里的小本子敲了敲桌面。
“我是。”秋雁放下手里的勺子,站起身来,“同志,有什么事吗?”
“有事没事,查查就知道了。”瘦高个也不看秋雁,径直走到卤桶前,揭开盖子闻了闻,味儿挺大。营业执照呢?”
秋雁一愣:“什么证?”
“怎么?做生意连证都没有?”瘦高个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那个胖子,“记录下来,无照经营,卫生条件不达标。”
“不是,同志,我……”秋雁急了,连忙解释,“我是在村里开的证明,村里说可以在镇上摆摊的。而且我这摊位每天都擦,这汤也是现熬的,怎么就不卫生了?”
“村里的证明?”胖子嗤笑一声,“村里的证明管得了镇上的市场?这是镇工商所管的辖区,懂不懂规矩?”
兰芝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插嘴道:“你们这是什么道理?旁边卖凉粉的老李也没有证,怎么不查他?卖瓜子的王婶也没有,怎么也不查?偏偏来查我们?”
瘦高个斜眼瞥了兰芝一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轻蔑:“查谁不查谁,那是我们的工作。既然你提到了,那待会儿我们也去查查他们。现在,先说你们的事。”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刷刷几笔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拍在桌上。
“根据群众举报,你这里长期无照经营,且卫生存在严重问题,有人吃了拉肚子。现在勒令停止营业,接受调查。”
“群众举报?”秋雁盯着那张单子,手微微发抖,“谁举报的?是不是一个妇人?”
“谁举报的你不用管,这是为了保护举报人。”瘦高个不耐烦地摆摆手,“至于举报内容,刚才不是说了吗?卫生不达标。你看你这地上,油水这么大;看你这桶,苍蝇落进去谁看得见?”
秋雁低头看去,地上确实有些油渍,那是刚才不小心溅出来的,她正准备擦。
她每天早上都会清洗卤桶,这个季节外面风又大。
“同志,这地我马上擦。”秋雁低声下气地说,“但这生意是我一家老小的指望,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别停业,我整改,马上改。”
“改?”瘦高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现在才说改?早干嘛去了?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
“就是,别废话了。”胖子在一旁帮腔,眼神却一直在秋雁的摊位上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值钱的东西,“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挡着道。这位置好,待会儿还有人排队等着租呢。”
秋雁心里猛地一沉。
位置好?有人排队等着租?
她突然明白了。这哪里是查卫生,这分明是有人要把她挤走!
“我不走。”秋雁抬起头,“我有村里的证明,我就是合法的。你们要封我的摊,得拿出文件来。”
“嘿,你这丫头片子,还挺横?”瘦高个被噎了一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摊子把人吃的拉肚子,赔钱这事谁不知道!现在还跟我要文件是吧?行,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冲胖子使了个眼色,胖子立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卷黄色的封条和一瓶浆糊。
“既然你这么不讲理,那我们就公事公办。无照经营,查封!”
胖子拿着刷子,沾了浆糊就往秋雁的卤桶上抹。
“住手!你们不能封我的锅!”
秋雁急了,一把冲上去护住卤桶。
那锅汤是她熬了一晚上的心血,是她全家的指望,要是被封了,那就全完了!
“让开!阻碍执法,信不信把你一起带走?”瘦高个上前一步,一把推开秋雁。
秋雁踉跄了几步,撞在身后的板车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姐!”兰芝吓得尖叫一声,冲过来扶住她。
“别碰我的锅!求求你们,别封我的锅!”秋雁顾不上疼,再次扑上去,死死抱住卤桶的耳朵,“我整改,我马上整改还不行吗?别封我的锅啊!”
“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瘦高个冷哼一声,一把抓住秋雁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卤桶上拽了下来。
“啊——”秋雁痛呼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你们这群土匪!还有没有王法了!”兰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两个工商的人大骂。
“骂谁呢?谁土匪?”胖子把封条“啪”的一声贴在卤桶上,恶狠狠地瞪着兰芝,“再骂一句,连你一起抓!”
集市上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帮忙。
大家都怕惹麻烦,更怕惹上这群穿着制服的“官差”。
秋雁坐在地上,看着那被贴上封条的卤桶,看着那一锅渐渐冷却的汤,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秋雁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瘦高个看着秋雁那副样子,心里一阵畅快。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笑了笑:“行了,封好了。明天去工商所交罚款,什么时候交了罚款,等通知再来领锅。不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秋雁一眼:“这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说完,两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满集的唏嘘。
旁边几个摆摊的过来,踢了一脚地上的家伙什,嘴里开始骂,
“秋雁,我们平时对你不薄吧,你多嘴说我们没证干什么!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就是,得亏今天没查我们,要是查我们罚我们,这罚款得你给我们交,什么玩意啊这是…”
秋雁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傍晚时候,张守义听到消息从张家庄赶过来,看了满地的烂摊子,拍了拍秋雁的肩膀,“哭啥,走,回家。”
秋雁一把擦干脸上的泪,咬牙切齿的说,“爹,我不认!”